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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零六章 太湖之乱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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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伯温与刘琏父子两人说完之后,朱标没有当即点头,而是早早下回朝了。

当太子殿下离开之后,众人三三两两走出奉天殿。

“这早朝真是越来越草率了。”

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话。

陈章...

李善长的手指在鱼池边的青砖上缓缓划过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灰白的鱼食残渣。他没有抬头,只盯着水面——几尾锦鲤正争抢着浮沉不定的碎屑,鳞片在微弱天光下泛出暗金与铁锈混杂的色泽。

“回来了。”身后站着的管家低声道,“昨夜子时进的应天,没拱卫司的人亲自护送,一路未停,直入华盖殿。”

李善长终于抬眼,目光如钝刀刮过池面,水波一颤,锦鲤倏忽散开。“护送?”他哼了一声,喉结上下滑动,“是押送吧。”

管家垂首不敢应。

雨还在下,檐角滴水连成一线,在青石阶上凿出浅浅凹痕。李善长慢慢起身,宽袖拂过池沿,袖口一道细密金线绣的云纹被水汽洇得发深。他步履未显迟滞,却比往日慢了半拍——不是腿脚沉,是心口压着一块烧红的铁,凉不下去,又不敢取。

他穿过回廊,廊柱漆色剥落处露出底下木纹,像旧伤结的痂。廊尽头是间静室,门楣悬着一方墨匾,题“守拙”二字,字迹端凝,却是洪武三年所书,彼时他还坐镇中书省,朱元璋尚称吴王。如今匾额蒙尘,字迹也黯了三分。

室内案头摊着一本《农政全书》残卷,纸页泛黄脆硬,夹着几枚干枯的桑叶标本。这是马生庸离京前留下的——那年他奉命督理两淮盐课,临行前特意来相国府辞行,还带了一匣新焙的春茶,说是鸡鸣书院后山自种的,不值钱,但清苦回甘。

李善长记得自己当时笑着收了,还夸他“知农事、懂本分”。可如今再想,那匣茶里分明裹着刀锋。

他伸手按住书页,指尖捻起一片桑叶,叶脉已脆如薄纸,稍一用力便簌簌掉渣。“知本分……”他低声重复,忽然将叶片揉作一团,掷入铜炉。炉中炭火将熄,青烟袅袅升腾,裹着焦糊气漫开。

门外脚步声再起,这次更轻,是贴身小厮。“老爷,山西来的信鸽到了。”

李善长颔首。小厮呈上一卷素绢,以蜂蜡封口。他撕开封泥,展开细看,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:“盐引流转七十二户,账册三套,真伪各一;晋商十三家,五家与李存义有盐引往来,两家曾代购军械;太原府仓廪虚报三万石,实存不足六千,余皆折银售予私盐贩……另,阎民庸已抵平遥,住于‘德裕号’后院,未见外人。”

李善长盯着“德裕号”三字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,像水面掠过的风痕,转瞬即逝。

德裕号——正是当年李存义替他经手开中法时,在山西设的第一处盐引兑付点。匾额还是他亲题的,笔力遒劲,如今想必也褪色了。

他唤来管家:“备车,去礼部。”

管家愕然:“老爷?这雨……”

“雨大好。”李善长整了整衣襟,“湿路难行,才显得诚意足。”

礼部尚书杨载正在校勘《大明会典》礼制篇,见李善长冒雨而来,忙迎至仪门。老丞相蓑衣未脱,发梢滴水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杨载欲使人奉茶,李善长却摆手:“不扰贤弟清修。老朽只问一事——社学章程,可定了?”

杨载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忙道:“回相国,尚未颁行。太子殿下说,尚需斟酌民间承受之力,命礼部再拟三稿。”

“哦?”李善长目光微闪,“殿下可提过,要如何定这‘承受之力’?”

杨载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殿下昨日召见工部侍郎宋濂,问及社田亩产、社师束脩、童子冬夏衣裳之费……算得极细。”

李善长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只拱手告辞。转身时,他瞥见廊下一只陶盆,里面栽着几株葱苗,嫩绿纤弱,在雨丝里微微颤抖。他驻足片刻,竟俯身摘下一片葱叶,夹在指间捻了捻,汁液微辛,沁入掌纹。

回到相国府,李善长并未回书房,而是径直走向后园。园中假山嶙峋,石隙间生着几丛野蕨,叶背泛着幽暗的紫。他蹲下身,用指甲抠开一块青苔覆盖的石头——底下赫然埋着一只黑陶小罐,罐口以蜡封死。

他撬开蜡封,倒出一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。纸上墨迹已有些晕染,却是数十份手抄的《社学条议》,字字皆由不同人所书,有的工整如馆阁体,有的狂放似草书,甚至还有稚拙的童子笔迹。每份末尾皆盖着同一方朱印:“凤阳府·蒙童义塾”。

李善长一张张翻过,最后停在一份泛黄的旧纸上。纸角有焦痕,似曾被火燎过,却未烧尽。上面写着:“社学非为教化,实为固本。本者何?民心也。民心若土,可载舟亦可覆舟;社学若犁,犁深则根固,犁浅则草生。今官府强令建学,县令惧考成而虚报,乡绅避摊派而藏粮,农夫畏失丁而匿子——此非犁土,乃掘坟也。”

落款处无名,只画了一柄断犁。

李善长久久凝视,手指抚过那断犁轮廓,指腹沾了点墨渍,像一滴干涸的血。

次日,朱标在文华殿召见工部、户部、礼部三位尚书。殿内熏着沉香,气味清苦。朱标手中把玩一枚铜钱,是刚铸好的“洪武通宝”,边缘还带着铜腥气。

“诸位爱卿,”他搁下铜钱,声音不高,“昨日礼部呈上新拟的社学章程,朕看了。很好,很周全。”

三人互觑一眼,杨载刚欲谦辞,朱标却抬手止住:“可朕想起一事——去年山东大旱,兖州府报称饿殍遍野,朕遣人查实,却见当地社学仍在开课,童子列队诵《孝经》,而校舍墙角堆着霉变的粟米。为何?因州府将赈粮挪作社学膏火之资,美其名曰‘教化重于果腹’。”

殿内寂静。窗外雨声渐歇,唯余檐滴答。

“朕问你们,若社学要百姓拿口粮换束脩,拿耕牛换书案,拿幼子换先生——这学,还叫社学吗?”

刘琏额头沁汗,陈章应垂眸盯住自己官靴尖上的一粒泥点。

朱标忽然转向工部尚书:“宋卿,你前日呈上的社田图纸,朕批了‘缓议’。你可知为何?”

宋濂出列,声音微哑:“臣……愚钝。”

“不愚钝。”朱标站起身,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棂窗。雨后初霁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远处玄武湖面上,碎成万点金鳞。“朕批‘缓议’,因你图纸上画的社田,亩产按二石五斗计。可去岁户部奏报,全国民田平均亩产不过一石二斗。你让百姓拿不到的粮,去养社学?”

宋濂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:“臣……臣疏于查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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