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很多年前的事,刘县令至今还记得当时人们有多么崇拜四梅先生。
只是,到了后来,刘县令才听说这个四梅先生拜在了当时的吴王门下。
再之后的事情,刘县令听说四梅先生离开了朝廷,去了一个偏僻...
雨丝如织,绵绵不绝地垂落于应天城的青瓦粉墙之间。鸡鸣山麓的社学草堂里,马生正蹲在檐下,用竹帚扫着门前积水,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,也映出他额角未干的汗珠。他已连着三日没去李希颜处用饭了——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前日李希颜笑着递来一碟腌萝卜条,说:“马先生,您教孩子们认‘仁’字,可自己却总把‘忍’字写成‘刃’,心浮气躁,笔就歪。”马生当场涨红了脸,那晚回去翻《说文解字》,直熬到五更,油灯熏黑了半边眉毛。
此刻檐角滴水声嗒、嗒、嗒,节奏分明,像极了朱标昨日派小宦官送来的一卷《社学初议》手稿里的朱批——“此节宜缓,然不可废;彼句当改,须添童谣三则”。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朱砂印泥,是太子亲手钤下的“东宫之印”,印痕略斜,却极稳。马生记得那日宦官躬身道:“殿下说,教书不是抄书,是点灯。灯芯歪了,光就照不远;灯油浅了,火就熬不长。”
他正想着,忽见七八个孩子赤脚踩着水洼跑来,领头的是大雄英,手里攥着半截芦苇杆,身后跟着小喜、阿沅、铁柱几个。大雄英仰起脸,下巴还沾着泥点:“马先生!山下来人啦!”话音未落,山道拐角处果真现出一行人影,蓑衣斗笠,肩扛竹筐,筐里堆着新挖的春笋、野蕨、几只活蹦乱跳的竹鼠,还有几束湿漉漉的紫云英——那是鸡鸣山北坡今年最早开的花。
为首的老农掀开斗笠,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正是里甲粮长周伯。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咧嘴一笑,牙齿黄中泛白:“马先生,昨儿夜里雷响三遍,山神爷打喷嚏,今早溪水涨了三寸!咱按您画的图,把西坡那口老井淘干净了,水清得能照见人影——您说要建的‘净水池’,咱寻思着,井口加个石栏,再铺青砖引水渠,够不够用?”马生心头一热,忙扶住周伯胳膊:“够!太够了!只是……图纸上画的滤沙层,我怕大家不懂‘细沙、碎石、粗砾’三层叠压的道理……”话未说完,周伯已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着的纸片,摊开竟是张皱巴巴的桑皮纸,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三层圆圈,最外圈标着“大石头”,中间圈写着“小石头”,最里圈竟画了个笑脸,旁边注:“这层最细,娃儿们说像娘筛的面粉!”
马生喉头一哽,忽听身后传来清越一声:“原来马先生的社学,是连山神爷都来听课的。”他猛一转身,朱标已立在草堂阶前。他未穿朝服,一身素青直裰,腰间只系一条旧牛皮带,发髻微散,鬓角沾着几片柳叶,左手拎着个竹编食盒,右手牵着常妃的手。常妃怀中抱着熟睡的小殿下,孩子嘴角还挂着晶亮口水,怀里裹着的襁褓上,竟用蓝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竹鼠。
马生慌忙跪拜,朱标却伸手虚扶:“免礼。今日不是太子巡学,是朱某带妻儿来讨一碗热汤面——听说马先生前日做的疙瘩汤,连李希颜老先生都夸‘筋道有嚼劲’。”常妃掩袖轻笑,将小殿下交予身后乳母,亲自接过马生手中竹帚:“马先生且歇歇,这水洼子我来扫。”她蹲下身,裙裾扫过青苔石阶,动作利落如乡间妇人,扫帚划过水面,溅起细碎水花,映着她眼底温润笑意。
草堂内,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。马生手忙脚乱烧水下面,朱标却挽起袖子,蹲在灶边帮着剥蒜。蒜皮雪白,他指尖沾着汁液,忽然道:“马先生可知,父皇幼年在皇觉寺讨饭,最怕的不是饿,是夜里听见老鼠啃食供桌上的干馍——那声音,像极了人咬骨头。”马生手一抖,蒜瓣滚进灶膛,腾起一簇青烟。朱标却似未觉,只将剥好的蒜瓣整整齐齐码在粗瓷碗里:“后来他当了吴王,第一道政令不是征税,是命各县设‘义仓’,专收陈粮霉米,碾成粉拌豆渣,喂饱那些啃供桌的老鼠——因为他说,鼠若饿疯了,会咬断佛像手指;人若饿疯了,会砸烂圣贤牌位。”
灶上水沸,白雾蒸腾。马生下意识望向墙上——那里悬着一幅墨迹未干的《鸡鸣山社学图》,是他昨夜秉烛所绘:草堂前,孩子们围坐一圈,有人握笔描红,有人捏泥塑字,大雄英正踮脚往井口探看,周伯蹲在一旁指点;井台旁,常妃挽袖汲水,朱标则坐在树荫下,膝上摊着书卷,小殿下趴在他背上,小手正戳着他后颈的痣。画角题着两行小字:“教化非灌顶,乃引泉;社学非筑台,是搭桥。”
“殿下……这画……”马生声音发紧。
“画得极好。”朱标接过他递来的面碗,热气氤氲中,他目光扫过画上井台,“马先生,你可知凤阳老家的井,为何都砌得极高?因元末大旱,井水枯竭,人要爬下十几丈深才舀得到水。爹娘当年……”他顿了顿,将面碗递给常妃,“常妃,你尝尝,这面里该放醋还是酱?”
常妃夹起一筷青翠蒜苗,轻嗅:“醋。酸能醒神,孩子读书易困。”她将面送入小殿下口中,孩子咂咂嘴,竟咯咯笑出声。朱标凝视儿子沾着面汤的小脸,忽然道:“马先生,明日我带小殿下来上课。不让他读《千字文》,先学辨五谷——粟、黍、稷、麦、菽。你让他摸摸刚收的麦粒,闻闻新碾的米香,告诉他,这世上最重的字,不在圣贤书里,在田埂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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