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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3章 且饮且饮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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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寅时三刻,天幕漆黑如墨。羊耽独自立在丞相府西角门内,一身洗得发灰的细麻直裰,腰间束着旧皮带,脚上是双新编的草鞋,鞋底厚实,却硌得脚心生疼。他手中没有印绶,没有符节,只提着一只粗陶罐,里面盛着半罐清水,还有一小包盐粒。这是母亲昨夜命人备下的——流民多患水肿,盐能吊命。

门轴“吱呀”轻响,蔡昭姬悄然立于门后。她未着华服,只穿素色深衣,发髻绾得一丝不苟,手中捧着一方叠得方正的靛蓝布帕,帕角绣着几茎兰草。

“夫君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母亲昨夜咳了一宿。”

羊耽浑身一震。

“不是病。”蔡昭姬将布帕递来,指尖与他微凉的手背相触,“是气郁在胸。她气你忘了自己是谁的儿子,更气你忘了……自己是谁的父亲。”

羊耽攥紧布帕,粗粝的麻布边缘割得掌心微痛。他想起昨夜回房,瞥见内室灯下,母亲正就着烛光,一针一线缝补他幼时撕破的《孝经》残页。烛火摇曳,映着她鬓边新添的霜色,针尖挑起的银线,在昏黄里闪出细碎而固执的光。

“走吧。”他哑声道,提罐迈步。

瓦舍在洛阳西市外荒坡上,本是汉初安置刑徒之所,如今草木疯长,泥墙倾颓。天光微明时,羊耽踏进第一座草棚,腥臭、汗馊、腐草与劣质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,几乎令人窒息。十几个孩子蜷在稻草堆里,肋骨根根凸起,眼睛却大得吓人,直勾勾盯着他手中陶罐。

一个老妪枯槁的手突然伸出,死死攥住他腕子,指甲深陷皮肉:“大人……给口水……娃子……烧得说胡话……”

羊耽立刻蹲下,揭开陶罐,用小木勺舀水,小心喂进孩子口中。孩子呛咳着,浑浊的泪水混着口水流下,老妪枯瘦的手仍死死攥着他,力道大得惊人。

“老人家,您放开我,我这就去取药。”羊耽柔声道。

老妪浑浊的眼珠转动,忽然咧开无牙的嘴,笑了,笑声嘶哑如破锣:“丞相老爷……您认得我么?三十年前,您爹在弘农开义学,我男人给您爹扛过十年书箱……后来您爹升了京兆尹,我们就再没见过……”她枯手一松,指向棚角,“您看那儿……”

羊耽顺着望去,只见一堆破席下,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袄袖——正是他幼时穿过的样式,袖口还绣着歪斜的“羊”字。

他喉头猛地一哽,几乎失声。

整整一日,羊耽未曾直起过腰。他亲手将半升粟米倒入每一双伸来的手中——有的是皲裂流血的手,有的是只剩骨头的手,有的是颤抖着、连米粒都抓不住的手。他背着昏厥的老者穿过泥泞,用盐水擦洗孩童溃烂的脚踝,甚至接过一个产妇怀里气息奄奄的婴儿,用陶罐里最后一点温水,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。当夕阳熔金般泼洒在瓦舍残垣上时,他站在泥泞中央,粗布衣袍沾满泥浆与污血,草鞋早已散开,脚趾裸露在外,沾满褐色泥垢。他身后,是三千双沉默的眼睛,没有感激,没有咒骂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麻木的注视,像三千年黄河水冲刷过的岩石。

回到府中,已是戌时。羊耽未及沐浴,径直走向书房。烛火通明,案上摊开的并非军报或奏疏,而是一卷素纸。他研墨,提笔,蘸饱浓墨,悬腕良久,终于落下第一行字:

【臣羊耽稽首顿首,伏惟陛下圣鉴:臣昨赴城西瓦舍,亲验流民之状,饥馑之烈,实甚于虎牢之矢石……】

笔锋未落,门外传来轻微叩击。蔡昭姬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进来,青瓷碗沿温润,粥面浮着薄薄一层米油。

“母亲吩咐的。”她将粥碗放在案侧,目光扫过纸上墨迹,未置一词,只轻轻吹了吹粥面热气。

羊耽搁下笔,双手捧起瓷碗。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他忽然想起许攸府上那场醉宴——那个舌头发硬、自诩“首功”的谋士,此刻大概正倚在锦榻上,听歌姬唱着“丞相拔剑,万夫辟易”的新曲。而真正的“首功”,或许正在某处漏雨的草棚里,用最后一丝力气,把半块发霉的饼掰开,塞进怀中婴儿干瘪的小嘴里。

他低头,吹开粥面浮沫,小口啜饮。温热的米汤滑入喉中,带着粗粝的颗粒感,却奇异地熨帖了胸腔里那团灼烧已久的、名为“失职”的火焰。

“昭姬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明日……不,今夜亥时,召尚书台、廷尉、大司农三署主官,至丞相府西跨院。不议军务,不谈爵赏。”

蔡昭姬抬眸,烛光在她清冽的眸底跳动:“议何事?”

羊耽放下空碗,指尖抹去唇边米渍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议——如何让‘武侯’的俸禄,变成瓦舍里每户人家灶膛里,真正燃起的柴火。”

窗外,秋风卷过庭院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,飘落在书房敞开的窗棂上,无声无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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