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迹淋漓，力透纸背。写罢，他搁下笔，将素笺推至羊耽面前：“此四字，为学舍匾额。相父以为如何？”
羊耽凝视那四字，忽觉胸口一热。明月照野——不照宫阙，不照庙堂，唯照旷野阡陌、寒窑陋室、贩夫担挑、戍卒烽燧。此非颂圣之词，实为誓约之印。
他郑重收起素笺，收入怀中，与那方血印素绢紧贴一处。
宴罢，羊耽辞出宫门，乘马车返丞相府。车轮碾过青石街，辘辘声平稳而悠长。他闭目倚靠车厢，指尖无意识摩挲怀中素笺边缘。忽而，车外传来一阵喧闹，夹杂孩童清脆笑语与铜铃叮当。
车夫勒马，低声禀道：“回丞相，前方西市口，一群小儿正在玩‘明月逐贼’之戏。”
羊耽掀开车帘。
果然见十字街口，七八个衣衫粗朴的孩童围成圆圈，当中一名瘦小男童头戴草环，手持柳枝作剑，正学着大人模样，口中高喊：“明月煌煌，照我四方！贼寇鼠窜，寸草不降！”其余孩童则扮作溃兵，抱头鼠窜，又嘻嘻哈哈扑作一团。
一个卖炊饼的老翁坐在摊后，笑呵呵往孩子手里塞热饼：“吃吧吃吧，吃饱了好打贼！昨儿听闻丞相在虎牢关杀得贼人哭爹喊娘，连袁绍那老狐狸都缩回邺城不敢露头喽！”
羊耽静静看着，唇角微扬。车帘垂落，遮住他眼中温润水光。
次日卯时，羊耽未入宫，径直策马至西市。他未带随从，只着一袭青布直裾，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——正是那日在虎牢关前染血的断戟重铸之剑，剑身暗哑，无半分寒光，唯近柄处镌有两字：**明月**。
他步入市中，径直走向那日所见炊饼摊。老翁见他生面孔，却见他腰间剑，不敢怠慢，忙擦手欲迎。羊耽却摆手示意不必，只掏出一串五铢钱，放在案上：“老丈，昨日那几个孩子，可还来？”
老翁一愣，随即拍腿笑道：“哎哟，您是那位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那位‘明月老爷’？小的有眼不识泰山！孩子们日日都来，今儿还多了一倍哩！”
话音未落，巷口已涌出二十余孩童，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，最小的尚拖着鼻涕。他们一眼认出羊耽腰间之剑，顿时雀跃起来，齐刷刷围拢，仰着小脸，眼中亮如晨星。
“明月老爷！您真来啦！”领头的瘦小男童挤到最前，举起手中柳枝剑，大声问：“您教我们打仗好不好？我要像丞相一样，杀光坏人！”
羊耽蹲下身，与孩童们平视。秋阳穿过梧桐枝叶，在他青布衣襟上投下斑驳光影。他解下腰间剑，递给那男童：“剑，不能乱挥。先学会握稳。”
男童双手接过，剑身沉重，他踉跄一下，却死死攥住，小脸涨得通红。
羊耽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——正是昨夜亲手绘就的《西市地形简图》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水井、粮铺、药栈、铁匠铺、更夫巡哨路线，甚至标出三处可供藏身的窄巷与两座可登高瞭望的酒楼飞檐。
“你们看，”他指尖点在图上，“若真有贼人闯入市中，该如何护住阿婆的炊饼摊，如何引开贼人，如何传信给守军？这不是游戏，是本事。明月党，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。”
孩童们屏息凝神，小脑袋凑得极近，鼻尖几乎碰到素帛。那男童攥着剑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图上标记，仿佛已看见自己正指挥伙伴们穿梭于街巷之间，如臂使指。
日头渐高，羊耽起身，对老翁道：“老丈，烦请替我备三十张素帛、三十支炭条。再烦请几位识字的塾师，午后申时，于市口槐树下候着。”
老翁茫然：“备这些……做甚？”
羊耽望向满街熙攘人潮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送入每个竖耳倾听的百姓耳中：
“开课。第一课，教他们画自己家的院子，画清哪扇门能跑，哪堵墙能翻，哪口井水最甜——然后，教他们怎么把这张图，变成保命的凭据，变成护家的盾牌，变成……照亮自己脚下那方寸土地的明月。”
话音落处，市中喧闹竟一时静了。卖菜妇人停了叫卖，挑夫放下扁担，绣娘忘了穿针，连顽童也忘了追逐。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，带着疑惑、敬畏、试探，最终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灼热的信任。
羊耽翻身上马，青布衣袂在风中翻飞如旗。他未回首，只扬鞭轻点马臀，骏马得令，昂首长嘶，载着他缓缓汇入洛阳川流不息的人海。
而在丞相府深处，顾雍正伏案整理徐庶离任后堆积的案牍。他忽觉窗棂微震，抬头望去，一只灰羽信鸽正立于檐角，爪上系着一截细竹管。顾雍心中一动，快步上前取下，启封抽出素笺——果然是徐庶笔迹，字迹劲挺，墨色犹新：
**“泰山郡治所已至。刘玄德闻臣赴任，亲率关羽、张飞迎出三十里。宴席之上，玄德执臣手曰：‘元直来，如得明月照我青州夜。’关羽抚须而笑，张飞拍案称快。臣观其诚挚，非伪饰也。然陶谦使节昨日抵郡，密呈文书一封，言青州战事胶着，曹军援兵已至济南，刘备若强攻，恐伤元气。臣已回函，劝玄德暂敛锋芒，屯兵待机，并附明月学舍初稿三章，供其参详。另，泰山书院旧址已寻得，地广三顷，屋舍完好，可立时修缮启用。臣当竭尽所能，不负主公所托。——庶顿首。”**
顾雍读罢，将素笺按在案头，久久未动。窗外秋阳正好，透过窗纸，在素笺上投下一小片温暖光斑，恰好笼罩住“明月照我青州夜”七字。
他提笔，在自己案头日志末尾，添下一行小楷：
**“明月已出东山，非独照宫阙，亦遍洒人间。此非天象，乃人事也。”**
笔锋收处，墨迹未干，恰如那轮初升之月，清辉虽淡，却已悄然漫过宫墙，浸润整座洛阳城的每一条街巷、每一扇柴门、每一双仰望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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