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辣烈酒灼烧喉管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。他忽然明白,张鲁为何不惜身败名裂也要引他们入汉中——不是驱虎吞狼,是请君入瓮。
瓮中雾气,早已等了太久。
次日卯时,南郑西门轰然洞开。
并非溃兵奔逃,亦非援军入城。而是刘焉亲率三千“白眊死士”,玄甲覆体,面覆狰狞青铜鬼面,手持丈八蛇矛,矛尖挑着六颗血淋淋的人头——正是被分尸埋于六处污秽之地的张鲁之母残躯所拼凑而成。人头双目圆睁,唇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,凝固着一种非人的、满足的笑意。
刘焉策马立于阵前,手中长槊直指西南。他身后,六万西凉铁骑的前锋旌旗已在十里外丘陵起伏处若隐若现,黑压压如墨云压境。
“张鲁!”刘焉的声音穿透晨雾,竟带着奇异的回响,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呐喊,“尔母尸骸,本牧已镇于城中六煞之位!今以尸首为饵,诱尔来取!若尔不敢来,便永世为冢中孤魂,连哭坟之地亦无!”
风骤然停了。
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天地间只剩那六颗人头在矛尖轻轻晃动,血珠坠地,溅开六朵暗红梅花。诡异的是,每朵梅花中央,都悄然浮现出一朵半透明的紫阳花虚影,花瓣舒展,花蕊中银光流转。
忽然,刘焉座下战马发出一声凄厉长嘶,前蹄扬起,竟将他掀翻在地!刘焉狼狈爬起,只见那匹神骏乌骓,双目已全然化为浓稠墨色,口鼻中喷出的不再是白气,而是丝丝缕缕、带着甜腥气息的灰雾!
雾气弥漫,迅速笼罩整个西门校场。
雾中,不知谁先发出第一声尖叫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尖叫很快变成疯狂的嚎叫,士兵们互相撕扯,用牙齿啃咬同伴的皮肉,眼白翻出,嘴角淌下混着紫黑色渣滓的涎水。白眊死士的青铜鬼面在雾中若隐若现,面具缝隙里,同样有灰雾丝丝缕缕逸出。
刘焉踉跄后退,撞翻一面铜锣。哐当巨响中,他看见自己伸向腰间的右手——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,血管与骨骼在薄如蝉翼的皮肤下清晰浮现,而血管之中奔涌的,竟是无数细小的、闪烁银光的紫阳花籽!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嘶声低吼,声音却在雾中扭曲变形,竟带着女童般的清脆尾音,“鬼母已死……魅影……魅影何来?!”
雾气愈发浓重,浓得化不开,浓得能听见水珠凝结的细微噼啪声。
就在这时,雾中传来一声轻笑。
很轻,很柔,带着三分慵懒,七分蚀骨寒意。
笑声响起的刹那,所有疯狂撕咬的士兵动作齐齐一顿。他们缓缓转过头,脸上肌肉僵硬地向上牵扯,露出与矛尖人头一模一样的、满足的、非人的笑容。
刘焉猛地抬头,望向雾霭深处。
那里,雾气正急速旋转,凝聚。
一袭素白襦裙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。裙摆无风自动,荡开层层涟漪。她赤足踩在虚空,足下雾气凝成一朵硕大紫阳花,花瓣边缘流淌着银色露珠,滴滴答答,坠入下方疯狂舞动的士兵瞳孔。
她抬起手,指尖一点银光跳跃。
刘焉看见,自己倒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影像——那影像中,自己并非身着玄色锦袍的益州牧,而是一条被层层雾气缠绕的、痛苦挣扎的泥鳅。泥鳅鳞片剥落处,正钻出无数细小的紫阳花。
“龙潜蜀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叠叠重重,似有千百个女子在同时吟唱,“鱼虾相戏……”
“——该飞了。”
话音落,她指尖银光迸射,如流星划破浓雾。
刘焉下意识抬手去挡。
可那只手,在触及银光的瞬间,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不是断裂,不是燃烧,是彻底的、连灰烬都不曾留下的……湮灭。
他怔怔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袖管,风穿过袖管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然后,他听见了翅膀扇动的声音。
很大,很沉,带着水汽蒸腾的湿润感。
他艰难地、一寸寸地抬起仅剩的右手,指向雾中那抹素白身影。
指尖颤抖着,却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……一种迟来的、令人作呕的、源自血脉深处的……狂喜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喉头咯咯作响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,越裂越大,直至耳根,“……魅影……是我?”
雾中,素白身影微微歪头,似在倾听。
她足下紫阳花突然盛放,银露倾盆而下。
露珠落处,雾气翻涌如沸。
南郑城头,一面写着“汉”字的残破大纛,轰然断裂。
断旗坠地,旗杆插进泥土的刹那,整座南郑城的地砖缝隙里,无数紫阳花嫩芽破土而出,迎风疯长,顷刻间织成一片覆盖全城的、妖艳绝伦的紫色花海。
花海中央,刘焉站在那里,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。他仰起头,张开双臂,仿佛要拥抱什么。
而他身后,十万大军的惨嚎与紫阳花绽放的细微声响,交织成一支宏大而诡异的安魂曲。
曲调尽头,唯有那句童谣,被无数声音反复咏叹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最终响彻云霄:
【龙潜蜀,鬼母附,不得飞。呜呼,呜呼,鱼虾相戏,不得飞~】
【不得飞……】
【——飞了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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