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公请看。”
他挑开蜡封,抽出一卷素绢。绢上墨迹淋漓,赫然是马腾亲笔所书:
【文和先生钧鉴:腾已依计,命副将庞德率五千骑,沿褒斜道徐徐而进,虚张声势。子午谷火计,腾已密令心腹校尉韩遂,亲率三百死士,星夜入谷,依图施为。另,腾已修表,八百里加急送往许都,表奏主公张鲁,‘忠勇可嘉,识破奸佞,奋起讨逆,保全汉中’,并力荐主公‘领汉中太守,兼督益州军事’。腾知主公仁厚,必不弃将士于火海,故特留‘明月令’拓印一份,附于表后,以证主公与丞相本为一心。望主公成大事,腾愿为前驱,永世效命。】
落款处,马腾私印朱红如血。
张鲁双手颤抖,几乎握不住那轻飘飘的素绢。他反复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,烫进他眼底,烙进他心底。
马腾……竟已彻底倒向贾诩。
不,不是倒向贾诩,是倒向那个远在许都、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丞相羊耽。
而贾诩,不过是一根丝线,轻轻一牵,便让西凉虎将俯首帖耳,让汉中枭雄束手就范。
“主公。”贾穆的声音很轻,却如钟磬余响,在寂静的帐中久久不散,“乱世之棋,从来无人是执子之人。我们皆是棋子,亦皆是棋手。区别只在于——有人甘为弃子,有人愿作活棋。父亲选择做那根丝线,因他信丞相之志,更信明月之光,终将照彻九州。而穆……”他微微一顿,眸中似有星火跃动,“穆愿为那执灯之人。纵使灯油燃尽,亦要护住这一豆不灭。”
帐外,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
一名斥候滚鞍下马,踉跄闯入,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:“报——!南郑东门……东门城墙……塌了!”
帐内二人俱是一震。
张鲁霍然转身,眼中血丝密布,却迸发出骇人精光:“塌了?!何故?”
“回主公!”斥候额头汗如雨下,“是……是昨夜暴雨,冲垮了东门瓮城一段夯土基座!守军刚发现,墙头便轰然垮塌,塌陷近三十步!刘焉正调集工匠抢修,然泥浆未干,木料未备,一时难以合拢!”
张鲁与贾穆对视一眼,无需言语,彼此眼中已燃起同一簇烈焰。
天赐良机!
贾穆迅速展图,指尖点向南郑东门方位:“主公,此时不攻,更待何时?东门既塌,刘焉必倾力修补,南郑守军将尽数聚于东线,其余三门空虚!主公可亲率两千精锐,偃旗息鼓,绕行北山,直扑西门!西门守将乃刘焉新募乡勇,无甚战力,且无防备!若能一举夺门,南郑即破!”
“可……若刘焉狗急跳墙,纵火焚城,或挟持百姓为质?”张鲁厉声问。
“不会。”贾穆斩钉截铁,“刘焉暴戾,然惜命更甚惜民。他若焚城,便是自绝生路,更将永世背负‘屠戮汉中百万生灵’之恶名,天下共诛之。他不敢。至于挟民为质……”贾穆唇角微扬,带着一丝冷冽的笃定,“主公忘了?五斗米教在汉中三十余年,每村每寨,皆有教众,皆有‘义舍’。东门坍塌,百姓必惶然奔逃,而逃向何处?必是就近义舍!主公只需密令各义舍掌事,收容流民,分发米粥,安抚人心。届时百姓感念主公仁德,自会为我军引路、报信、甚至……打开西门!”
张鲁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最后一点犹豫,终于被决绝的火焰烧尽。
他一把抓起案上佩剑,呛啷一声,寒光迸射!
“传令——!”
“命严颜率主力,佯攻东门,擂鼓震天,烟火齐发,务使刘焉以为我军主攻方向仍在东!”
“命杨任、杨昂,各率五百死士,持火把、撞木、云梯,趁夜色掩护,自北山密林潜行,绕至西门之外,只待信号!”
“命所有义舍,即刻开仓放粮,收容难民,凡带伤者,皆由教中‘祭酒’诊治,不收分文!”
“再传我令——”张鲁声音陡然拔高,如裂金石,“今日亥时三刻,西门之外,火把齐燃!火起之处,便是我张鲁,重入南郑之时!”
命令如飞,传遍营帐。
贾穆静静立于帐角,看着张鲁挥斥方遒,看着严颜领命而出,看着杨任、杨昂抱拳而去。他脸上没有丝毫喜色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张鲁不再是那个被母亲庇护、被刘焉压制、被五斗米教规矩束缚的汉中之主。他正在被推上一座用火与血、仁与诈、功与德共同浇筑的祭坛。
而祭坛之下,是子午谷即将燃起的冲天烈焰,是褒斜道上虚张声势的五千铁骑,是马腾奏表中力荐的“汉中太守”印绶,更是贾诩笔下,那幅早已画就、不容更改的——汉中新图。
夜色渐浓。
南郑城东,鼓声如雷,火光映红半边天幕。
而西门外的山坳里,两千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,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,静待首领一声长嗥。
贾穆独自走出营帐,仰首望天。
今夜无月。
唯有一颗孤星,悬于北斗勺口,清冷,锐利,亘古不变。
他伸出手,似欲摘星。
指尖掠过虚空,只触到一片寒凉。
远处,西门方向,一缕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火苗,在浓墨般的夜色里,悄然燃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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