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静安寺路的霓虹次第亮起,红的、绿的、蓝的,映在玻璃上,流成一片虚假的河。
他拉开抽屉深处另一格暗格,取出一张崭新的信纸,铺在桌上,提起蘸水钢笔,笔尖悬停半秒,落下第一行字:
**致山城陈祖焘先生:
今日接中统密函,事关‘断流’计划……**
笔尖沙沙移动,墨迹蜿蜒如蛇。
他写得极慢,每个字都斟酌再三,像在雕琢一枚即将引爆的雷管。
写到第七行,笔尖突然一顿。
纸上墨迹未干,他抬手,将那张纸轻轻扯下,揉成一团,丢进旁边废纸篓。
再取一张新纸。
重写。
这一次,开头变了:
**致日本海军陆战队虹口司令部斋藤工一少佐:
近日侦悉,有不明势力正密谋渗透华东炼油厂……**
他写完,吹干墨迹,将信纸仔细对折三次,装入信封,封口处滴上一滴火漆,用一枚青铜印章狠狠一按。
印文清晰浮现:
**南运部特别事务处。**
这不是假章。
这是真的。
是他上周刚从南方运输部部长办公室偷来的备用印。
丁村把信封收进公文包,拎起呢帽,戴上手套,走向门口。
他没坐电梯。
走消防通道。
楼梯间灯光昏暗,墙壁斑驳,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呻吟,像一具迟暮之躯的叹息。
他数着阶数,一级,两级,三级……
走到第十八级时,脚步忽停。
侧耳。
楼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皮鞋踏在水泥地上,节奏均匀,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。
丁村没回头,只把公文包换到左手,右手悄然滑进大衣内袋,指尖触到一把冰冷坚硬的柯尔特M1911握把。
脚步声在第十七级停住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然后,继续下行。
丁村没动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一层大厅,才缓缓松开内袋里的枪柄。
他抬头,望向头顶幽暗的天花板,那里嵌着一盏蒙尘的吸顶灯,灯罩裂了道细缝,像一道陈年旧伤。
他忽然笑了。
无声,却极冷。
这栋楼里,不止他一个人在演戏。
也不止他一个人,随身带着枪。
他继续往下走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声音清晰、稳定、不容置疑。
就像他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。
出了云起阁,夜风扑面,带着潮湿的潮气。弄堂口那辆黑色别克还在,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正低头看报——《申报》副刊,头版登着一则婚讯:某银行经理千金与留日归国青年喜结连理。
丁村拉开车门,坐进后座。
司机没回头,只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他一眼,随即发动汽车。
车子驶入静安寺路车流,丁村闭目养神,手指却在膝上无意识敲击着一段节奏——
咚、咚、咚、停——咚、咚、咚、停。
是摩尔斯电码。
短、短、短、停——短、短、短、停。
SOS。
不是求救。
是信号。
他睁眼,望向窗外飞逝的灯火,忽然问:“老赵,你女儿今年多大?”
司机愣了下,答:“十七,念女中。”
“明年考大学,想学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想学医。”
丁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车子拐过两个路口,在一处梧桐树影浓重的街角缓缓停下。
丁村推开车门下车,没走远,只站在树影里,仰头望向一栋六层公寓楼三楼亮灯的窗户。
窗帘没拉严,缝隙里透出暖黄光晕。
他站了整整三分钟。
直到那扇窗的灯光熄灭。
才转身,重新上车。
车子再次启动,驶向极司菲尔路。
丁村靠在后座,从大衣内袋掏出那只黑檀木盒,打开,凝视着怀表内侧那四个字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低声说。
这一次,声音里没有嘲讽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。
车窗外,沪市的夜正沉入最浓的墨色。
而黎明,尚在百里之外的地平线下,缓慢翻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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