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煦踱回案前，取过笔，蘸浓墨，在方才那张记账纸上，于“采木”二字旁，添了一行小字：“汪氏购木，十二万两——方敬不知。”

王宁抬眼，微微一怔。

朱高煦掷笔，笑意冷冽：“本王给他一个‘不知’。让他安心躺着，让他老婆安心生孩子，让他那肚子里的小探花，平平安安落地——只要他不动，本王便不碰他。可若哪日他手痒，想替谁递个条子、改个票拟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指尖重重一点纸面，“那‘不动’二字，就得改成‘不活’。”

王宁喉结微动，低头掩去眼中惊色，只道：“殿下圣明。”

午后申时，朱高煦亲赴户部，夏原吉迎于阶下，面色如常，礼数周全，却未提半句监国之事，只引他至库房查验旧档。朱高煦也不点破，翻检三卷《木料积滞册》，指尖划过“瓜洲码头·滇楠三十七船”一行，轻描淡写：“夏尚书，这木头，再晒下去，怕是要喂虫了。”

夏原吉拱手：“殿下明鉴。臣已拟条陈，明日早朝奏请变卖，以充国用。”

“不必等明日。”朱高煦含笑，“本王今早已着人草拟札付，即刻发往扬州。夏尚书只管备好勘验印信，其余琐事，自有经办之人料理。”

夏原吉眼皮微跳，面上仍春风拂面：“遵命。”

朱高煦转身欲走，忽又驻足：“对了，听说徐夫人胎相安稳，方探花近日闭门谢客，倒是难得清闲。”

夏原吉一怔，旋即笑道：“方大人爱妻情深，朝野皆知。臣昨日偶遇其家仆，言及徐夫人昨夜喜食酸梅，方大人竟亲自上街买了一斤，回来剥核捣汁，熬成膏子——啧啧，这份心细，臣愧不如。”

朱高煦朗声一笑，负手而去，笑声清越，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
次日寅时，朱高煦便起身，蟒袍未换，只着常服，由两名小太监提灯引路，步行至乾清宫东偏殿。殿内烛火通明，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已被整理妥帖，分类标红：急、缓、议、驳四色笺签，整整齐齐插在封皮之上。他翻开第一本，竟是应天府呈文，果然已批“驳回，明年汛期前再议”，朱笔朱痕，鲜亮刺目。

他嘴角微扬，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：“秦淮河堤，着应天府查勘旧坝根基，若确无隐患，可延至秋后动工。另，凤阳、庐州近年屡遭内涝，速遣工部主事赴两州踏勘，务于六月底前具实情奏报。”

写罢，掷笔，窗外东方已泛鱼肚白。

此时，方府竹苞堂内，徐妙锦正靠在榻上，一手轻抚隆起的腹，一手握着方敬的手腕，指尖搭在脉门上，蹙眉道：“方郎，你这脉象……怎么有些浮滑？是不是昨夜又没睡好？”

方敬闭着眼，声音慵懒：“阿锦，我昨夜梦见珮珮写了一幅字，龙飞凤舞，题的是‘天下太平’四个大字，底下还盖了个歪歪扭扭的印——她自己刻的，刻的是‘方家女’。”

徐妙锦噗嗤一笑，拿手肘撞他：“胡说！她连砚台都磨不匀，哪能刻印？”

“可梦里就是那样。”方敬睁开眼，目光澄澈，“阿锦，你说，若真有天下太平那一日，咱们仨——你、我、还有肚子里这个小家伙，就守着这竹苞堂，种两畦菜，养几只鸡，听珮珮弹跑调的琴，看琳英绣出鸳鸯不对称的帕子……那日子，够不够？”

徐妙锦凝望着他，忽然眼眶一热，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，轻声道：“够。只要你在，就够。”

窗外，晨光初透，一缕金线斜斜切过窗棂，落在方敬交叠于腹前的手上。那只手宽厚、沉静，纹路清晰，指甲修剪得极短，指腹有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——它没有伸向朝堂，没有指向权柄，只是安安静静，覆在妻子微凉的手背之上。

而在皇宫深处，朱棣立于西暖阁高窗之前，手中正捏着一份刚递上来的密报。纸页背面，是锦衣卫千户亲笔所书的蝇头小楷：“方敬未出府门一步，未见外客一人，未收片纸只字。唯昨夜亥时，其书房灯灭前，曾有低语三句，婢女隔墙听不真切，唯辨得‘不动’、‘静观’、‘待时’六字。”

朱棣久久未动，良久，将密报凑近烛火。火舌舔舐纸角，迅速蔓延，灰烬飘落于青砖之上，无声无息。

他转身，取过案头一份尚未批复的奏疏——福建瓯宁县县令所进《恭请圣安表》，朱笔悬于其上，迟迟未落。

殿外，郑和悄然立于阶下，手中托着新制的茶盏，热气氤氲，袅袅升腾，终被晨风揉碎，散入澄澈天光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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