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。”李霭打断他,“即刻锁拿三人,刑部主审,大理寺复核,御史台监审。若有一人供出与琅琊王往来书信,无论真假,一律按同谋论处。”
“喏!”王方翼抱拳,声音铿锵。
此时,李旦快步趋前,低声道:“陛下,牛群自下阳宫回报——太后面色如常,晨起照例诵《金刚经》半卷,饮燕窝羹一碗,问及今晨朝会事宜,得知陛下免朝,只淡淡说了句‘天凉,该添衣了’。”
李霭闻言,久久未语。
良久,他抬头望向殿外东方——那里,昨夜冲天火光早已熄灭,唯余一片澄澈青空。他忽然问道:“范阳王,你可还记得,七年前,朕在东宫读书时,母后曾赐朕一方端砚?砚底刻着四个小字。”
李霭没有回头,只望着天际流云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——‘君心似水’。”
李霭缓缓道: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水能映天,亦能藏渊。她赐朕此砚,是要朕记住,帝王之心,当如止水,可观万物而不染;可映苍生,亦可吞山岳。”
他终于转过身,目光如电,扫过裴炎、王方翼、薛绍、刘景先、李元嘉五人:“可朕今日才懂,水最可怕之处,不在其深,不在其广,而在其静。静水之下,暗流无声,礁石嶙峋,船行其上,看似平稳,实则寸寸蚀骨。”
他抬手,指向殿外洛阳城方向:“琅琊王死了,越王失踪了,密卫首领伏诛了,密道淹没了……可这满朝文武,谁还记得,昨夜那场大火,究竟是谁点的?谁递的火把?谁吹的风?”
满殿默然。
李霭却不再追问,只负手立于丹陛之巅,望着远处宫墙飞檐在朝阳下泛起的鎏金光芒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:
“传旨:自即日起,废除内侍省‘密卫司’建制,所有密卫档案移交尚书省刑部存档;裁撤万象神宫东阁守卫,改由千牛卫轮值;敕令工部、将作监,三日内绘出全洛阳地下沟渠图,凡深逾三尺、宽逾两尺之暗渠,无论隶属何司,悉数填实,铺石为路;另,着礼部拟诏,七月十五望日大朝虽免,然八月初一朔日朝会,不得缺席一人——朕要亲眼看看,谁的手腕上,还戴着越州产的鲛纱护腕;谁的靴底,还沾着龙门山特有的赭色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转柔和:“再传一道口谕给太医署:太后近日操劳过度,宜静养。着太医署每日进奉安神汤一剂,汤中须加茯苓、远志、酸枣仁三味,不可少一味,亦不可多一味——朕,要亲尝之后,再送入下阳宫。”
李旦浑身一颤,重重叩首:“奴婢……遵旨。”
就在此时,殿外忽有羽林卫飞奔而至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染血绢书:“启禀圣人!龙门石窟守军急报——于宾阳中洞佛龛之后,发现密室一处!室内有蒲团、残烛、半卷《维摩诘经》,经页背面,密密麻麻写满人名与银钱数目!末尾一行小楷,赫然是——‘琅琊王亲笔’!”
李霭没有接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封绢书,看着上面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,看着血渍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出的毛边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轻,很淡,却让整个乾元殿的温度,骤然下降三度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很好。”
“既然他连佛龛之后都写了名字……”李霭缓缓抬起手,指向殿外浩渺云天,“那朕,就把他写过名字的地方,全部掀开。”
“从龙门开始,一路往东,过伊阙,穿洛水,入洛阳——凡是他足迹所至之处,掘地三尺。凡他题名之所,焚香三柱。凡他经手之案,抄录三遍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……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如刃,划过每一双眼睛:
“这天下,究竟还有多少个‘琅琊王’,躲在佛龛之后,写满名字,却不敢抬头看一眼,这煌煌日光。”
殿外,朝阳终于跃出云海,万道金光倾泻而下,将整座洛阳宫阙镀成一片流动的赤金。
而就在那光芒最盛之处,一只雪白信鸽振翅而起,自乾元殿脊吻之上掠过,翅尖携着初升朝阳的灼热,直射东方天际——那里,运河水道蜿蜒如带,无数漕船正扬帆待发,船头旗帜猎猎,上书一个斗大的“李”字。
风过处,殿角铜铃轻响,清越悠长。
仿佛一声迟来的钟鸣,敲在每个人的耳畔,也敲在这座千年帝都的心口之上。
天,真的亮了。
而有些东西,也该彻底晒一晒了。
李霭重新坐回御座,指尖轻叩龙椅扶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笃、笃、笃。
如同更漏,又似战鼓。
满殿群臣垂首肃立,鸦雀无声。
唯有窗外,一株百年古槐的枝桠,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抖落几片枯叶,飘向殿前丹陛——那里,昨夜百骑司清理尸骸时遗漏的一小片靛青衣角,正静静伏在青砖缝隙之间,被初升阳光照得纤毫毕现。
衣角边缘,绣着一朵极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浪花纹。
那是越州水师旧部,世代相传的标记。
而此刻,它正躺在帝王脚下,沐浴着新朝第一缕天光。
无声,却胜万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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