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些跪伏如泥塑的官员,一步一步,走向许渊。
许渊迎上两步,拱手道:“阁老,这些供词……”
“许公子。”孙承宗打断他,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,“即刻传令金吾卫,封锁开封府衙、巡按御史署、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、都指挥使司五处衙门。所有文书档案,无论正本副本、朱批墨迹、火漆封印,一律封存,由金吾卫甲士持械看守,不得擅动一字一纸。”
许渊神色一凛:“是!”
“另,调派三十名通晓律法、擅长刑名的老吏,随老夫入开封府大狱。今夜子时之前,老夫要见到所有涉案官员的原始口供、原始账册、原始地契、原始盐引——不是东厂审过的,不是画过押的,是他们第一次开口时,说的每一个字。”
许渊心头微震,却未迟疑:“遵命。”
孙承宗又看向远处黄河大堤之上,范阳负手而立的身影,沉默片刻,忽而道:“还有,请许督主……来一趟。”
许渊怔了一下,随即会意,转身快步而去。
孙承宗独自立于风中,衣袍猎猎,望着那截残破大堤,久久未动。黄河浊浪奔涌不息,拍打着堤岸,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,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,将来亦将如此。
不多时,许渊引着范阳而来。
范阳一身玄色飞鱼服,腰悬绣春刀,步履沉稳,面上却无半分倨傲,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他至孙承宗三步之外站定,抱拳躬身:“阁老。”
孙承宗未还礼,只静静看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那层华贵官服,直抵其下筋骨血脉。
“许督主,”他缓缓开口,“老夫方才审讯之时,发现一事蹊跷。”
范阳眸光一闪:“请阁老明示。”
“黄河决堤,表面看是天灾,实则人祸。但若仅止于开封一府之贪墨,纵然倾尽府库,亦难致千里溃堤。”孙承宗语速不快,却字字如锤,“老夫查阅万历以来河工旧档,发觉每逢大汛之前,必有‘应急增拨’银两,数目惊人,且多由户部‘特批’,不经工部勘合,不入国库总账,径直解至‘河工督理处’——此衙门,天启元年才设,主官乃钦命‘提督河工兼理漕运’,品秩二品,职权重于巡抚。”
范阳面色微变。
“而此人,”孙承宗目光如电,直刺范阳双眼,“姓赵,名敬亭,字子肃。万历四十年进士,翰林院庶吉士出身,历任礼部主事、太常寺少卿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天启元年,以‘素谙水利,忠勤体国’,擢升此职。许督主,可认得此人?”
范阳沉默三息,终是颔首:“认得。赵大人……现驻淮安府。”
“淮安府?”孙承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凉的弧度,“好一个淮安府。黄河改道,淮水倒灌,漕运中断,百姓流离……他坐镇淮安,却从未亲赴开封一观堤防。倒是每年秋汛之后,必有‘河工善后’奏疏递至御前,洋洋洒洒数千言,痛陈地方懈怠,请求严惩开封府上下,顺带‘酌情增拨’来年河工银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“许督主,你可知,自天启元年至今,赵敬亭共奏请增拨河工银两合计——一百零七万四千三百两!而同期,开封府实际用于修堤之银,不足十七万!”
范阳瞳孔骤缩。
“这些银子,去了哪里?”孙承宗步步紧逼,声如惊雷,“去了淮安,还是去了扬州?去了扬州,还是去了……京师?”
他目光如炬,死死锁住范阳:“许督主,你奉天子密诏,查办黄河决堤一案,可曾想过,此案之根,不在开封府衙,而在淮安河工督理处;不在开封知府,而在那位赵大人手中——那枚刻着‘钦赐河工专用’的铜印,到底盖在了多少空账簿上?又盖在了多少不该盖的地方?”
范阳呼吸一滞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却终究没有反驳。
孙承宗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收回目光,望向奔流不息的黄河,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许督主,老夫不问你是否知情。老夫只问一句——若赵敬亭真是主谋,若此案牵扯甚广,直达天听,你……敢不敢,将他请来开封?”
风声呜咽,浊浪滔天。
范阳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黑铁铸就的雕像。良久,他缓缓抬起手,摘下腰间那柄绣春刀,双手捧起,递至孙承宗面前。
刀鞘乌沉,刀柄缠着暗红丝绦,末端坠着一枚小小铜牌,上面刻着“天启御赐”四字。
“阁老,”范阳声音沙哑,却斩钉截铁,“此刀,可斩二品以下贪官。若赵敬亭确有其罪,许某愿以此刀,取其首级,献于黄河大堤之上,祭奠枉死百姓!”
孙承宗没有接刀,只静静看着那柄寒光凛冽的绣春刀,看着刀鞘上那抹洗不去的、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一种近乎苍凉的、释然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随即伸手,轻轻拂过刀鞘,动作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柔,“许督主,此刀,暂存于老夫处。待赵敬亭人至开封,老夫……亲斩。”
范阳霍然抬头,眼中精光爆射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深深一揖,再无多言。
此时,天边乌云裂开一道缝隙,一束惨白的阳光刺破阴霾,不偏不倚,照在那截残破的黄河大堤上,照在堤下跪伏如蝼蚁的百官身上,也照在孙承宗花白鬓角与范阳紧绷的下颌线上。
许渊悄然退至一旁,望着眼前这一幕,心中翻江倒海。
他忽然明白,许渊为何将审讯之权交予孙承宗——不是信任,不是妥协,而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。
孙承宗不是来制衡许渊的钦差,而是许渊亲手递来的那把刀。
一把,能劈开百年积弊、能斩断盘根错节、能直指京师深处那团最浓重黑暗的——帝师之刀。
黄河呜咽,如泣如诉。
而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酝酿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