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明快步上前,双手高举锦盒,跪呈于许渊案前。
许渊目光微凝,未接,只道:“王爷之意?”
卢明垂首,声如蚊蚋:“回督主,此乃周王府秘藏之《汴京河工实录》,成书于永乐十七年,详载开封府自洪武至今,历次黄河改道、决口、修堤之方位、工法、物料、役夫名册、损耗明细,更有当年工部尚书亲笔朱批:‘此录若存,黄河不溃百年;此录若失,开封必为泽国。’”
许渊瞳孔微缩。
他当然知道这本《实录》——史载永乐朝曾修此书,后因靖难余波,原稿焚于南京工部大火,世间仅存孤本,早被列为禁毁之书,朝廷遍寻不得。
周王府,竟藏着它?
许渊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,接过锦盒。
盒盖掀开,一卷泛黄绢册静静卧于丝绒之中,封皮上四个墨字力透纸背:汴京河工。
许渊指尖抚过那斑驳墨迹,忽而抬眸,直视堤下马上那位白发苍然、目光如渊的亲王。
朱恭枵亦凝视着他,唇角微扬,既无谄媚,亦无倨傲,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,与一丝极淡、极冷的试探。
风卷残阳,浊浪翻涌。
许渊缓缓合上锦盒,转身,将之置于案首正中,朗声道:“传令——开封府所有幸存河工,自明日起,尽数编入‘黄河义勇营’,由东厂番子与金吾卫协同整训;凡愿返乡者,发足额工银并路引;凡愿留堤修缮者,日支米一升、银三分,另设医馆、粥棚、栖身草舍;凡家中有孤儿寡母者,由开封府出银赡养,直至成人。”
百姓们先是怔住,继而有人呜咽,有人跪倒,有人捶胸顿足,有人仰天长嚎。
这不是恩赐。
这是赎罪。
是许渊以雷霆手段劈开黑暗之后,亲手递来的第一束光。
而光,永远照向最泥泞的地方。
许渊再未看跪地官员一眼,只对郑伯言道:“将金吾卫、孙云杉等一干人犯,连同全部账册、证物,即刻押赴京师,交由三法司会审。另——拟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堤上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一字一句,清晰如刻:
“朕,天启皇帝,诏曰:开封府黄河大堤,自即日起,由东厂督主许渊全权督办重修。所有物料、银两、人力,直调内帑,不经户部、工部中转。凡阻挠者,以谋逆论;凡克扣者,剥皮实草;凡怠工者,斩立决。钦此。”
话音落,数万百姓齐刷刷跪倒,大地震颤。
不是为天子。
是为那个站在残破大堤之上,以血为墨、以刀为笔,正在重写开封府生死簿的人。
暮色四合,黄河水愈发幽暗。
许渊独立堤上,望着远处开封城轮廓,灯火初上,宛如星河倾泻人间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身边许七虎能听见:“七虎,传信京师,就说——周王府那本《汴京河工实录》,是真的。”
许七虎一愣:“督主信了?”
许渊摇头,目光深邃如夜:“不,本督不信任何人。但本督信——这世上,总有些东西,比命还重。”
他抬手,指向脚下被无数脚印踩得板结的泥土:“比如这堤。”
又指向远方灯火:“比如那城。”
最后,他缓缓握紧手中绣春刀,刀鞘上,一点残阳余晖,如血未冷。
“比如……这大明。”
风过黄河,卷起他袍角猎猎,仿佛一面无声招展的旗。
而在这面旗之下,新的堤,正于血与火中,悄然奠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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