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媒介?什么媒介?”
老朱疑惑的询问张飙。
却听张飙若有所思地道:
“以前我穿越回现代世界,靠的是死谏。等倒计时结束,再穿越回大明世界。后来你一直不杀我,我只能走流程。”
...
老朱说这话时,手指正搭在车门扶手上,指节微微泛白,却没用力,只是静静垂着,像一截被雨水泡久了的旧木头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连自嘲的笑都没撑住三秒,就散了,只余下眼窝里两片沉甸甸的阴影,在车库顶灯惨白的光线下,像两口枯井。
张飙没立刻踩油门,也没松刹车。车子停在车库坡道中段,引擎低鸣着,排气管吐出细弱的白气,混在水泥地面上尚未散尽的潮气里。车库卷帘门半开着,外面是别墅区静得能听见风掠过香樟树梢的沙沙声。他侧过脸,第一次没用调侃的语气,也没用哄劝的调子,只是盯着老朱的侧影,看那额角新添的几道深纹,看那耳后灰白的绒毛,看那脖颈上凸起的一截青筋——那不是病弱的浮肿,是二十年握剑、三十年执印、一辈子拧着劲儿扛天压地的筋骨,在六百年后这辆价值两百万的铁壳子里,依旧没弯。
“你打听到了多少?”张飙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老朱没回头,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:“咱问小周护士,大明有没有一个叫‘建文’的皇帝。她查了手机,说有,只当了四年,靖难之役后下落不明。咱又问钟主任,他说史书上写‘宫中火起,帝不知所终’,有人说是自焚,有人说是遁入空门,还有人说……流亡海外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了一遭,“咱再问陈景明。他没直接答,只把一本《明史》翻到‘恭闵帝本纪’那页,推到咱面前。页脚折了个角,墨迹洇开一小片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。”
张飙喉头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咱没翻那页。”老朱终于转过头,眼珠浑浊,却亮得惊人,“咱让小周把‘靖难’两个字念给咱听。她念完,咱问她:‘老四夺位之后,杀没杀允炆的儿子?’她愣住了,说……史书没记,但民间传说,三个儿子,一个被烧死在宫里,一个被软禁至死,还有一个……流落民间,改名换姓,活到了永乐朝末年。”
车库顶灯忽地闪了一下,光线颤动,映得老朱眼底也跟着晃。
张飙伸手,把中控屏上的爵士乐关了。车厢骤然安静,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,和两人之间越来越清晰的呼吸节奏。
“你猜咱当时想什么?”老朱忽然问,语气平得像在讲别人家的旧事,“不是恨老四。咱这辈子,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抢咱的东西——江山、权柄、性命,抢得走,说明咱守不住;抢不走,说明咱还够硬。咱想的是……允炆那孩子,登基那年才二十一岁。他批的第一份奏疏,是给凤阳皇陵修缮拨款的。工部说要砍三百棵松柏,他朱笔一圈,批了‘减半,留根护土’。就这一句,咱看了三遍。”
张飙的手指无意识掐进方向盘缝里。
“他登基第二个月,发了第一道诏令,裁撤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,把关在里头的三百七十二个犯官,放了一百二十个,流放一百五十个,只杀了十个——全是贪墨军粮、逼死边军妻儿的。咱听说的时候,正在华盖殿喝参汤,一口汤呛在嗓子里,咳得撕心裂肺。太医说龙体受惊,咱摆手让他滚,心里却在想:这孩子,比咱心软,可比咱……更知道刀该往哪儿砍。”
老朱抬起左手,不是去摸那道银色纹路,而是慢慢覆在右臂内侧——那里,银色倒计时正无声跳动:【87:14:22】。
“九十天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咱以为够长。够把血养回来,把骨头接回去,够再听一次早朝的钟鼓。可现在想想,九十天,连给允炆那孩子……修一座像样的衣冠冢都不够。”
张飙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像被塞进一团滚烫的棉絮。他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历史不是你一个人写的”,比如“朱允熥现在活得挺好”,比如“你立的太子根本不是朱允炆”。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,沉甸甸的,带着铁锈味。
他想起三天前,陈景明来探病,临走时把一张A4纸塞给他。上面是明德医院档案室特批调取的《明史·恭闵帝本纪》影印件,铅笔圈出了两处:
【建文元年春,诏天下:‘凡亲王不得擅离封地,违者削爵。’】
【建文三年冬,诏户部:‘苏松嘉湖田赋,自今减三成,着为永例。’】
旁边,陈景明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:【朱允炆在位四年,共减免田赋七次,赦囚七千二百余人,废除洪武朝苛法三十七条。——摘自《建文政略考》】
张飙当时没给老朱看。他把它折起来,夹进了《本草纲目》的扉页里,和那些从储物空间里取出的、早已褪色的明代黄历碎片叠在一起。
“老朱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当年废丞相、设六部,是为了防谁?”
老朱眼皮一掀:“防权臣。”
“那你设锦衣卫、搞廷杖、立诏狱,又是为了防谁?”
“防……”老朱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他望着车库水泥地上一道斜斜的光带,那是从卷帘门缝隙漏进来的路灯,像一把薄刃,切开了黑暗,也切开了他自己的影子。
“防人心。”他终于说出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防他们嘴上喊着‘万岁’,转身就去数咱棺材板厚不厚;防他们跪在丹墀下磕头,回去就偷偷烧咱的生辰八字;防他们把你教的规矩,一条条嚼碎了咽下去,再反刍出来毒死你的人。”
张飙点了点头,没反驳。他知道,这是真话。洪武朝的暴烈,从来不是无源之水。那水,是应天府城墙上淋过的血,是凤阳皇陵旁埋过的尸,是淮西勋贵们酒醉后压低的咒骂,是江南士绅暗地里传阅的《高皇帝实录》删节本。
“可允炆防的不是这个。”张飙缓缓道,“他防的是饥荒里的饿殍,是税吏手里沾着泥巴的算盘珠,是边关将士冻烂的脚趾头。他想把刀收进鞘里,不是因为软,是因为他看见了刀尖上滴下来的血,每一滴,都写着‘百姓’两个字。”
老朱沉默着,手指慢慢松开了车门扶手。他没看张飙,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上——那掌纹纵横交错,像一张被战火燎过的舆图。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,轻轻划过掌心最粗的那一道线,动作极慢,仿佛在描摹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。
“咱年轻时,放过牛,要饭,当和尚。那时候,咱以为只要吃饱穿暖,就是天大的福气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,“后来坐了龙椅,咱以为只要杀干净坏人,天下就能太平。再后来……咱开始怕。怕午门外跪着的谏官,怕东厂密报里说的‘某公私议圣躬’,怕奉天殿梁柱上新添的蛛网,怕半夜醒来,听见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,像不像当年凤阳破庙里,老鼠啃棺材板的动静。”
张飙没插话。他知道,这段话,老朱不可能对任何人说。连马皇后都没听过。它压在心底六百年,今日借着这方寸铁壳子,借着这盏昏黄车库灯,借着一道即将归零的银色倒计时,终于漏出了一丝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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