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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0章 孺子入井,必有怵惕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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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北顾感觉自己身上裹着一层看起来说不清是云还是烟的东西,触感就像是厚得像浸了水的棉絮,正带着他沉沉地往下坠。

而后便坠在了一片河畔荒滩上。

这里不是屈野河,不是洮水,也不是富良江。

...

政事堂内炭盆里新添的银霜炭正烧得通红,噼啪一声轻响,火星溅起半寸高,又迅速黯下去。窗外朔风愈发紧了,檐角铁马叮当乱撞,一声比一声急,仿佛催命鼓点。富弼话音落下后那片刻寂静,竟比方才更沉——不是无人想开口,而是人人都在掂量自己开口的分量,是否压得住这满堂冷风与炭火余烬。

韩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青瓷釉面沁凉滑润,他却像摸着一块冰。良久,他忽将盏中残茶倾入脚边铜盂,水声清冽刺耳:“富相此议,八事为纲,条条如刀,确是立得稳、压得实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陆北顾,“只是……这第三条,‘青盐之禁,不放、不松、不议’,怕是要把夏国逼到墙根下喘不过气来。”

“喘不过气?”陆北顾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石投静水,“韩相公忘了大顺城下那匹坠地的战马?李谅祚摔断三根肋骨,右臂脱臼,回兴庆府时是用肩舆抬进宫门的。他若真还有底气硬扛,何须遣使递话?又何必挑在退兵次日便遣人至蔡挺营中?——分明是军心已摇,粮秣将竭,贺兰山腹地今岁秋旱,青盐池十涸其六,连运盐驼队都断了两拨。他递话不是求和,是求活。”

堂中数人微怔。孙懈昨日呈报捷报时,只言夏主坠骑、士气沮丧,未提伤势细节;而青盐池干旱之事,更是枢密院西面房密档所载,连政事堂都未通禀。韩琦眉梢一跳,却未驳斥,只盯着陆北顾:“你如何得知?”

“罗岛水师上月遣快船返航,携耽罗牧监新绘《西陲盐图》及三份夏国边市密报抵登州,转递枢府。”陆北顾垂眸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,“其中一份密报,系夏国嘉宁军司转运副使亲笔——此人因青盐滞销、盐税亏空,已被谅祚削职查办。他在供状里写:‘盐车积于白豹城外三十里,雪覆三尺,马毙十七匹,盐袋裂,青粉尽混于泥雪中,拾之不可食,贩之不可售。’”

这话出口,曾公亮手中文卷微微一颤;张昪下意识去摸袖中腰牌,那是他兼领三司盐铁判官的信物;欧阳修则缓缓放下一直搁在膝上的折扇,扇骨在紫檀案沿磕出一声钝响。

富弼却未动容,只将药盏端起,吹开浮膜,饮了一口,苦味直冲喉头,他喉结微动,咽下,才道:“既知其困,更不可松禁。盐禁之严,不在禁盐,而在禁‘势’——禁的是夏国借盐利聚拢番部之势,禁的是横山诸寨人心浮动之势。一旦松口,今日许一寨贩百斤,明日便有十寨索千斤;今日允青盐换绢,明日便要青盐换铁器、换弓弩弦、换我边军哨骑马蹄铁。陆相公,你熟读《盐铁论》,可知汉武开边,先榷盐铁,后置河西四郡;唐开元设盐铁使,方固朔方节度。盐政非商贾事,乃国本事。”

陆北顾颔首:“富相所言极是。然国本之固,亦需血肉支撑。今岁河北诸路,因海贸抽调漕船三百艘,致冬储粮转运延误,真定府仓廪见底,饥民扶老携幼赴汴京乞食者,每日逾千。三司已拟文,请裁减河北路学田租赋,以济粮荒——可那学田,本是朝廷为养边将子弟所设,裁了,边将子嗣便失教养;不裁,真定府饥民便可能聚众劫仓。这困局,青盐之禁解不了,岁赐也填不满,唯有让夏国拿真金白银来赎——不是赎罪,是赎命。”

他起身,自袖中取出一卷薄册,未展开,只以掌压于案上:“这是环庆路昨夜飞递的战损详录。斩首二百三十七级,焚毁砲车十四乘,云梯四十二架……可诸公可知,此役宋军阵亡七百一十三人,重伤不愈者四百零九,柔远寨守军战后仅余三百一十七名能持械者,大顺城城墙被砲石击塌三处,修补所需青砖、桐油、铁钉、匠工,计钱十二万七千贯。蔡挺奏称‘将士用命,城赖以全’,可这‘全’字背后,是七百多具裹着麻布抬下城头的尸身,是四百多个躺在草席上咳血不止的活人,是十二万贯尚不知从何处挪来的修城银。”

他目光扫过王拱辰:“王相公前日批阅三司呈报,说‘河北秋防支用逾额,宜令环庆路暂减军械补给’——可环庆路刚打完一场生死战,若减补给,下月蕃兵哗变,谁去弹压?”

王拱辰终于抬眼,面色微沉:“陆相公慎言。三司减支,是因环庆路此前军械领用,较定额超支三成,且多为冗余之物。”

“冗余?”陆北顾冷笑一声,掀开薄册第一页,露出一行朱批,“请看蔡挺亲笔:‘八牛弩所耗巨木,皆取自柔远寨后山百年松柏,伐树三十七株,树桩深埋土中,春后恐难再生;所用绞索,皆以桑皮浸桐油七日制成,今库中桑皮存料,仅够再制两架。’——王相公所谓冗余,是将士用百年林木、七日浸油,搏命换来的三日喘息!”

满堂寂然。炭火又爆一声,火星迸出铜盆,在青砖地上滚了两滚,熄了。

赵概忽然开口,声音平缓如旧:“陆相公之意,是借青盐之禁为契,迫夏国认领此役赔款?”

“正是。”陆北顾点头,“不索岁赐,不复互市,但夏国须以银十万两、粟二十万石、青盐十万斤(专供环庆路沿边寨堡),分三期付讫。银粟由延州、保安军交割,青盐由环州盐场验收入库,每期交付后,朝廷准其青盐禁限放宽一分——非宽于全境,仅限环庆路沿边五寨:柔远、荔原、大顺、白豹、金汤。五寨之外,禁令如故。”

韩琦瞳孔微缩:“五寨……便是横山南麓最易受夏军袭扰之地,亦是番部归附最频之处。”

“不错。”陆北顾目光灼灼,“五寨既得青盐之利,番部生计便系于宋境;而夏国若敢违约少运一斤盐,五寨便即刻闭市,盐价暴涨三倍,番部必怨夏国失信。此非松禁,乃设阱——诱其入,缚其足,断其脐。”

曾公亮抚须长叹:“此策狠辣,却未必不可行。夏国若拒,便显其求和无诚;若应,便等于默许朝廷对五寨之主权,且赔款可解环庆军饷之急,粟米可赈河北饥民,青盐可稳边寨人心……一举三得。”

“三得之后呢?”张昪沉声道,“夏国赔了银粟盐,明年若再寇,朝廷难道再索一次?”

“不。”陆北顾摇头,“此约签定之日,便是朝廷在横山南麓设‘盐务提举司’之时。司衙驻柔远寨,统管五寨青盐配售、稽查、课税。课税所得,半充军费,半修水利——已在蔡挺奏疏末尾附一图:引马莲河水入柔远寨北坡千亩旱田,筑渠十二里,建闸三座。渠成,则五寨屯田增产三成,番部自耕自食,何须仰赖夏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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