枢密院里,陆北顾则在忙着关于《武举条贯》的事情,去年算是试办,而今年则是正式颁布。
这份条贯一经颁行,立刻在京中激起波澜,京中禁军将校的反应尤为激烈。
那些靠恩荫入仕、平日只知吃喝玩乐...
开封府,宣德门外,驿马嘶鸣,尘土未落,三匹快马已撞开城门直奔皇城。马背上的驿卒甲胄染霜,唇裂血痂,手中黄绫急报在朔风中猎猎作响,一路穿御街、过朱雀门、绕文德殿,最终被递入垂拱殿东阁——天子日常批阅章奏之所。
赵顼正伏案批红,朱砂笔悬于半空,墨珠将坠未坠。内侍梁怀吉捧着热茶悄然立于屏风侧,屏息敛声。直到那封火漆印尚未干透的急报被呈上紫檀托盘,他才抬眼,指尖一触信封,便觉纸面微潮,似裹着西北的寒气与硝烟余味。
“柔远寨……胜了?”
声音不高,却令梁怀吉脊背一紧。天子自登基以来,凡涉西事,皆凝神如铸,眉心一道浅痕,是庆历和议后三十年积压的隐痛,更是青盐之禁施行以来,朝堂上下不敢明言的焦灼。
赵顼拆封,目光逐行扫过:李谅祚亲率三路攻环庆,大顺城下中弩重伤,柔远寨前垒砲齐发而终溃退;张玉以八千守军拒两万之众,七昼夜鏖战,斩首千余,焚砲车十七具,毙敌将三员;刘昌祚援兵未至而敌已遁,唯截获溃散民夫三百、驮马四百、残甲六百余副……末尾一行小楷,是蔡挺亲笔所附:“此非侥幸之胜,实赖器械精、号令严、士卒敢死。若非神臂弩射程压敌、狼牙拍制梯、望远镜察营、冷气球测风向,柔远寨恐难逾三日。”
赵顼搁下笔,缓缓合上奏疏。
殿内寂静,唯闻炭盆中松枝爆裂的轻响。
他起身踱至窗前。窗外,汴京冬阳惨淡,枯槐枝桠横斜于灰天之下,檐角铜铃被风拨动,叮咚一声,悠长而孤清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在资善堂听司马光讲《汉书》,讲到卫青霍去病出塞千里,太宗皇帝曾笑谓:“彼时胡骑无坚城可倚,故汉军得以驰突。今夏人据横山,凿穴为堡,筑垒为城,反以我之长技困我于方寸之间。”——那时他不过十二,只觉话中有铁锈味,却不解其重。如今亲政两年,才知那“方寸之间”,是环庆路上一座座寨堡的垛口宽度,是柔远寨北墙残破处露出的断木茬口,是张玉奏疏里“阵亡八百三十七人”七个字底下,压着的八百三十七条性命。
“传枢密院副使韩缜、三司使吕惠卿、翰林学士冯京、参知政事王安石。”
梁怀吉躬身应诺,步履无声退出。赵顼却未回座,只将手掌按在冰凉窗棂上,指尖划过霜花凝结的纹路。那霜痕蜿蜒如河,似横山沟壑,又似西夏国境线上犬牙交错的界碑。
半个时辰后,垂拱殿西暖阁聚齐五人。韩缜须发霜白,袍袖微颤,先开口:“陛下,捷报虽至,然臣观李谅祚撤军从容,辎重未失大半,民夫逃散亦多归乡,此非溃败,实乃暂退。其伤在肩,不在心;损在器,不在势。来春草青,必卷土重来。”
吕惠卿颔首,指尖轻叩案沿:“韩公所言极是。更棘手者,青盐之禁愈紧,夏人愈困,困则愈狠。去年鄜延路报,横山诸部私贩盐铁者,已由百十人增至三千有奇。边市闭,私市兴;官价高,黑价崩。盐引滞销,三司岁入盐课减十七万贯,而沿边州县支用反增九万——钱粮两绌,何以久守?”
冯京抚须,目光沉静:“然则柔远之胜,确为十年未有。若不加褒赏,恐寒边将之心。张玉、刘昌祚父子,蔡挺、张世矩诸将,皆当厚赐;阵亡将士,抚恤宜倍;伤者授田免役,遗孤入国子监附学。此非虚礼,乃固国本也。”
王安石一直未语,此时才抬起眼,瞳仁如墨浸寒潭:“抚恤、升赏,固不可少。然臣以为,比赏功更急者,是改弊政。”
他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纸,展开摊于御案之上——竟是幅新绘《环庆路城寨图》,墨线清晰,标注细密,连柔远寨北墙夯土层数、壕沟深度、墩台间距皆一一注明。图旁另附数页蝇头小楷,题曰《边防器械十策》。
“请陛下细观。”王安石手指点向图中柔远寨,“此寨能守,非侥幸也。神臂弩射程三百步,压敌砲车于百步之外;冷气球悬于百丈高空,敌营调度,纤毫毕现;望远镜助守将识敌虚实,夜袭伏兵,无一漏网。然此三物,环庆路仅柔远寨、大顺城两处得配,余寨堡仍用旧式床弩、烽燧、哨鼓。何也?”
他顿了顿,声如金石相击:“因工部造办坊岁拨经费,仅够供京师禁军演练之用;因军器监匠户不足,神臂弩年造不过二百具;因冷气球所用薄绢、硫磺、精铁,皆需户部特批,一球耗银三十两,堪比两匹上等战马!”
赵顼俯身细看图纸,指尖停在“柔远寨砲车焚毁处”朱砂圈记上。
“王卿之意,欲扩造此三器?”
“非扩造,乃专设。”王安石朗声道,“臣请陛下下诏,设‘边防器械专局’,隶枢密院,不属工部、军器监。局中专募良匠,广开矿冶,自炼精铁、自缫薄绢、自炼硫磺;神臂弩年造千具,冷气球月造十具,望远镜每寨堡配二具。经费不取自三司常平,而自青盐专卖盈余中提拨——盐利既为祸源,便以其利为盾!”
韩缜蹙眉:“盐利盈余?今岁三司账册,盐课反亏三万贯,何来盈余?”
“非亏,乃匿。”王安石目光如刃,“臣遣人密查陕西转运司旧档,发现青盐走私所得,半入边帅私库,半充西夏使团馈赠。若专局立,盐引由专局核发,银钱直入专局账房,每一文皆录于册,吏部、御史台派员共监。如此,盐利非但不亏,反可年增二十万贯——此二十万,尽为边防利器之血肉!”
吕惠卿眸光一闪,忽而接口:“王相公此策,倒与臣近日所思暗合。三司拟设‘边储转运司’,专理沿边粮秣、军械、被服之调运。若器械专局造出之物,直送转运司仓廪,再由转运司分发各寨,中间不经州县、不委厢军,杜绝克扣、损耗、挪用。两司并立,一造一运,如车之两轮,缺一不可。”
赵顼久久未言。他望着地图上柔远寨那个小小墨点,仿佛看见张玉肩甲裂口渗出的血,看见张世矩左臂缠布下蜿蜒的暗红,看见民夫抬尸时冻僵的手指抠进黄土的深痕……这墨点不是胜利的句点,而是蘸着血写就的问号:大宋的边防,究竟靠的是人的骨头硬,还是器的筋骨强?
“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,“即日起,设边防器械专局、边储转运司。王安石兼专局局长,吕惠卿兼转运司使。韩缜、冯京协理,每月朔望,赴垂拱殿禀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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