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清越，传遍整个校场。

刹那间，西面城墙垛口火光骤亮！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，在暮色中划出赤红弧线，直坠入关城西侧兵营——那是关宁军囤积火药、粮秣、甲胄的重地。轰隆巨响接连炸开，黑烟冲天而起，火舌舔舐着暮云，将半边天空染成血橙。

“这是给你们的‘提醒’。”杨硕起身，缓步走下高台，靴底踩过未干的血渍，发出轻微黏滞声，“盛京还在等你们。鞑子残部已在辽阳集结，打着‘为汗复仇’旗号，四处裹挟流民。他们若先攻下山海关，你们今日跪着抽签，明日就得趴着割头。”

他停在吴襄面前，盯着他汗湿的鬓角：“你方才说‘愿遵从仙师之令’。很好。现在，带路。”

吴襄喉结滚动，颤声道：“去……去哪？”

“去兵营。”杨硕抬手，指向浓烟滚滚的方向，“带本仙师看看，你们这些年，到底攒了多少粮、多少火药、多少能打的兵。”

吴襄不敢迟疑，踉跄在前引路。身后，三百抽签者仅余二百七十人，人人赤足踏血，沉默如影。他们经过之处，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脚印，由浅至深，由疏至密，最终连成一条蜿蜒向前的赤色长径。

兵营辕门已被烈火熏得焦黑，守门哨兵瘫坐在地，盔歪甲斜，怀里紧紧抱着半袋糙米，眼神空洞。见众人进来，他竟傻笑起来，把米袋往杨硕脚边一推：“仙师……吃米……新收的……没虫……但晒过了……”

杨硕俯身拾起米袋，捏开一角，捻出几粒米粒置于掌心。米色微黄，颗粒饱满，却有数粒腹中钻出细小白虫，在掌纹间缓慢蠕动。

他合拢手掌，再张开时，米粒尽碎成粉，白虫蜷曲死去。

“你们用百姓交的辽饷买米，米里生虫；用百姓卖儿鬻女的钱造炮，炮膛炸裂；用百姓剜肉刮骨凑的银子养兵，兵比贼狠。”杨硕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锤，“如今，该还了。”
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仓廪、火药库、马厩、甲械库……每一处都堆满物资，数量惊人。尤其火药库，三座砖窑式库房并排而立，门楣上还挂着“天启七年督造”的木牌，漆皮剥落，露出底下新鲜的斧凿痕——显然是近年重修加固。

“这些火药，够炸平半个盛京。”杨硕指着其中一座库房，“但你们舍不得用在鞑子身上，全留着防备朝廷调兵——对吧？”

祖泽溥额角青筋猛地一跳，垂首不语。

“无妨。”杨硕笑了，“现在，它们归我了。”

他抬手，掌心浮现一枚青铜齿轮，表面蚀刻着繁复星图，边缘流转着幽蓝微光。时间停止器——此刻并未启动，只是静静悬浮于他掌心，嗡鸣低沉如龙吟。

“明日辰时，全军拔营。”杨硕声音陡然转厉，“兵分三路：东路取辽阳，中路直捣沈阳，西路绕道开原，断其北遁之路。每路设监军一员，由锦衣卫百户充任，持此印信。”他抛出三枚乌木印，印面阴刻“奉旨监军”四字，“凡临阵脱逃、贻误军机、私纵敌酋者，监军可先斩后奏。”

三枚印信落入三人手中，入手冰凉刺骨。

“至于你们……”杨硕目光扫过吴襄、祖泽溥、李辅明等人，“十一抽杀，继续。”

“什么？！”李辅明失声惊呼，旋即咬住下唇，鲜血沁出。

“抽签，不是为了杀人。”杨硕负手而立，望向远处燃烧的兵营，“是为了剔骨。剔掉那些蛀空军心的腐肉，剔掉那些吸食民膏的蠹虫，剔掉那些以为还能靠一张嘴、几亩田、几房歌姬就混过余生的废物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渐冷：“本仙师不养废人。要么，提着鞑子的脑袋回来；要么，把自己的脑袋留下。”

夜色彻底吞没山海关时，校场上火把重新燃起。第八组十人再次跪出。这一次，无人求饶，无人崩溃。他们默默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静待命运落子。

签筒开启。

竹签滑落。

九支白，一支黑。

黑签出，那人闭目片刻，忽然抬头，咧嘴一笑，露出参差黄牙：“老子十五岁杀第一个建奴，今儿，算还清了。”

他主动伏地，额头抵住青砖，脊背弓起，像一张拉满的硬弓。

九只手同时举起石块。

火把噼啪爆响。

血，又一次漫开。

而就在同一时刻，千里之外的盛京皇宫，一座废弃的偏殿内，烛火摇曳。一个白发老妪跪在佛龛前，手中念珠颗颗乌黑油亮，嘴里喃喃诵经。她身侧，一名瘦弱少年蜷在蒲团上，怀里抱着半截断刀，刀鞘上刻着模糊的“大金”二字。少年睁着眼，望着梁上垂下的蛛网，网中困着一只将死的飞蛾，翅膀扑棱，却再也挣不脱那粘稠丝线。

殿外，北风呼啸，卷起满地枯叶，打着旋儿撞向宫墙。

墙外，是正在集结的汉军旗残部；墙内，是苟延残喘的大金国祚。

而墙头之上，一只灰隼悄然停驻，羽翼微张，利爪紧扣砖缝。它眯起眼睛，望向南方——那里，有火光，有血味，有无数双赤足踏过青砖留下的印记，正一路向北，蔓延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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