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俯身细看,果然见陶板沟壑纵横,九条主渠如巨龙盘踞,而渠网节点处,数十个狰狞首级陶塑龇牙咧嘴,空洞眼窝直勾勾望向紫宸殿方向。
“朕……朕想亲去喜峰口。”皇帝突然开口,手指无意识抠着龙椅扶手,“朕想亲手,摘下一根挂首级的木杆。”
“不可。”杨硕摇头,“你摘一根,底下百姓心里就少一分恨。这恨得留着,得烧成炭,埋进地里,明年才肯长出麦子。”
殿外忽有鹰唳穿云而至。一只苍羽巨鹰破窗而入,爪上缚着青铜筒。它绕梁三匝,精准落在杨硕肩头,鹰喙轻啄他耳垂,竟似熟稔老友。
杨硕解下铜筒,倒出一卷羊皮。展开只见墨迹淋漓,画着草原地图,重点圈出三处:科尔沁部驻地、察哈尔残部流窜路线、以及盛京以北三百里的罕山——那里标注着七个猩红叉号,每个叉号旁皆写小字:“活口供称,皇太极私藏‘龙脉血池’于此,引地火淬炼镔铁,欲铸‘灭世铳’十万杆。”
“徐雪雅的人?”崇祯问。
“她派来的死士,昨夜潜入盛京刑部大牢,割了七个鞑子酷吏的舌头,逼问出的消息。”杨硕指尖燃起一簇青焰,羊皮卷顷刻化为灰烬,“她说,灭世铳图纸已烧,但血池位置不会错。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守业怀中那块血墒图,“龙脉血池的地火,正是北直隶九渠甘泉的源头。皇太极挖断了龙脉,才逼得地火上涌,反哺我中原旱地。”
赵守业浑身剧震,猛地跪倒:“仙师!草民斗胆……北直隶七十万农夫,愿随仙师北上!我们不需军饷,自带干粮;不需甲胄,锄头镰刀即是兵器;不需战马,两条腿比鞑子快!只求……只求准许我们,亲手掘开那血池!”
殿内烛火齐齐暴涨三寸,映得所有人面孔如镀金箔。
杨硕起身,走向殿门。夕阳熔金泼洒在他背上,将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殿外广场,覆盖住那片尚未清理的、残留着祭天余烬的焦黑土地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
时间,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风停,云滞,连崇祯睫毛上颤动的汗珠都悬在半空。赵守业张大的嘴僵在半途,喉结卡在某个绝望升腾的位置。唯有杨硕衣角,还在无声飘荡——那是时间停止器唯一允许活动的范畴。
他俯身,从焦土中拾起一粒未燃尽的黍米炭粒。
然后,将炭粒轻轻按在自己左眼瞳孔之上。
炭粒融入眼球,瞬息化作一枚旋转的微型沙漏。
再抬眼时,整个北直隶的时空经纬,已在杨硕眼中纤毫毕现:九条水渠是搏动的血管,七十二州县是起伏的胸膛,而遥远北方的罕山深处,正有七团暗红光晕,如垂死心脏般微弱跳动——那是被皇太极强行抽取的地脉精气,正通过地下岩浆河,源源不断输往盛京。
“赵守业。”杨硕开口,声音在凝固的时空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老吏的嘴唇艰难翕动,却发不出丝毫声响。
“告诉北直隶的农夫们。”杨硕将炭粒取出的左眼,转向窗外漫天晚霞,“今夜子时,所有稻哨同时鸣响。不是示警,是招魂——招七十二州县,千万具被鞑子剁碎的尸骸之魂。让他们听着稻哨,沿着九渠水道,往北走。”
“走到哪里?”
“走到血池崩裂那日。”杨硕转身,右手指向北方,“你们的锄头,会比我的拳头先碰到盛京的城墙。”
他摊开手掌,掌心那枚沙漏图标骤然迸发强光,射向殿外焦土。光束所及之处,焦黑泥土翻涌如沸,无数嫩绿秧苗破土而出,疯长,抽穗,结出金灿灿的黍米——每一粒黍米表面,都浮现出一张模糊人脸,或老或幼,或男或女,全是北直隶这些年死于鞑子刀下的百姓。
“看见了吗?”杨硕的声音穿透时空壁垒,直接响在赵守业灵魂深处,“你们种下的不是粮食,是刀。你们收割的不是黍米,是债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他合拢五指,掌心沙漏轰然炸裂,化作亿万金粉,汇入晚风。
“——开始欠债。”
凝固的时空,重新流动。
风拂过殿门,吹散最后一缕青烟。
赵守业保持着跪姿,却发现自己掌心多了一粒温热的黍米。米粒上,赫然浮现出自己亡妻的脸——那是在崇祯二年,鞑子第一次破关时,被钉死在自家门板上的妇人。
他喉头滚动,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三十年的呜咽。
崇祯默默解下腰间玉佩,掷于赵守业面前:“拿去。朕……朕替大明,给你们打个欠条。”
杨硕已走出殿门,身影融入漫天血色残阳。
远处,第一声稻哨,正刺破暮色,尖锐如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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