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世界,雪花纷飞。
烽堡内的边军,裹着破烂的棉被,哆哆嗦嗦的聚在一起相互取暖。
生火?
不存在的。
除非是三天一次的做饭时间,否则储量有限的石炭绝对不会动用。
至于...
山海关内,秋风卷着沙尘掠过青砖高墙,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,却再不见昔日“关宁铁骑”耀武扬威的嚣张气焰。取而代之的,是肃杀如铁、沉闷如铅的死寂。数万关宁军将士列于校场,甲胄未卸,刀未出鞘,人皆垂首,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。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,却被缰绳勒得死紧——仿佛连牲畜也嗅到了今日不同寻常的血腥味。
吴襄翻身下马,靴底踏在夯实的黄土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他没穿仙师常着的玄色道袍,反是一身簇新绯红锦袍,腰束金线鸾带,足蹬云头履,发髻高束,玉簪斜插,活脱脱一个赴宴的富贵翁。可那双眼睛,却冷得像喜峰口长城垛口上凝结了十年的霜。
“抬案。”
方正化一声令下,两名锦衣卫抬来一张乌木长案,案上铺着素白麻布,布上整齐摆着十只青瓷碗,碗中盛满清水,水面浮着十枚铜钱,每枚铜钱背面皆刻着一个字:生、生、生、生、生、生、生、生、生、死。
全场呼吸一滞。
吴襄缓步上前,指尖轻叩案沿,声音不高,却如钟磬撞入耳膜:“十一抽杀,不设阶品,不分亲疏,不论功过。自今日起,关宁军诸部,凡披甲执锐者,无论家丁、亲兵、哨官、守备、参将、总兵,但凡名录在册,皆须入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排跪伏在地的祖泽润、吴三桂、祖大乐、左良玉旧部余将、毛承禄之子毛文龙——这些曾横行辽东、劫掠百姓、献关引寇的面孔,此刻个个面如死灰,额角汗珠滚落,在日光下亮得刺眼。
“抽中‘死’字者,不得求饶,不得避让,不得以银钱买命,不得以父兄功勋抵罪。”吴襄声音陡然转厉,“同组九人,须亲手执棍、持石、挥刀,将其毙于当场!若有人手软迟疑,或暗中放水,九人一体同罪,再抽!”
话音落,校场西侧鼓楼忽响三通鼓——咚!咚!咚!如丧钟敲在心口。
第一组十人被推至案前。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户,曾亲手砍下三十个逃兵脑袋悬于营门示众;其后是三个家丁,皆为吴襄亲信;再往后,是个瘸腿的老把总,守宁远时断过腿,却在清军破城那夜抢走三户民女;末尾,则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亲兵,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,手指死死抠着裤缝,指节泛白。
“抽。”吴襄吐出一字。
那百户抖着手伸进第一只碗,捞出铜钱,翻转——“生”。
第二人是家丁,手稳如铁,铜钱一出,亦是“生”。
第三人……手刚触到水面,铜钱却倏然沉底,他慌忙去捞,指尖触到冰凉铜锈,再举起时,背面赫然是“死”。
全场死寂。
他喉结上下滚动,猛地抬头望向吴襄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吴襄只是微微颔首。
那家丁身旁九人,瞬时僵住。瘸腿老把总第一个颤巍巍摸向腰间短刀;十七岁少年亲兵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;其余七人,有的闭眼咬牙,有的仰天嘶吼,有的竟哈哈大笑,笑声尖利如鬼哭。
“动手。”吴襄平静道。
老把总刀先出鞘,却不是劈向那家丁,而是横在自己颈边——刀刃一拉,血线迸溅,人直挺挺倒下。
“懦夫!”吴襄冷笑,“想死?轮不到你挑时辰。”
方正化手一挥,两名锦衣卫上前,拖尸如拖死狗。血在黄土上拖出长长一道暗红。
剩下八人再无退路。
棍棒落下时,少年亲兵是第一个扑上去的。他捡起块棱角锋利的青砖,闭着眼,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人天灵盖。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砖角崩裂,血浆混着脑髓溅上他睫毛。他忽然停住,低头看着自己染红的手,又抬头望向吴襄,眼神空洞,像一具刚被抽走魂魄的纸扎人。
抽杀继续。
第二组,第三组,第四组……十人一队,碗中十枚铜钱,始终只有一枚刻“死”。可那“死”字铜钱,仿佛长了眼睛,专挑那些平日里最跋扈、最贪婪、最嗜杀的面孔。有总兵抽中,当场拔剑欲自刎,被亲兵按住手脚,硬生生绑在木桩上,由九个昔日下属轮番捅刺;有副将抽中,跪地痛哭求饶,说家中老母病重,幼子待哺,吴襄只回一句:“你屠村时,可问过那村中老母幼子?”话音未落,一刀斩断其舌,再由九人以碎瓷片刮其皮肉,寸寸剥尽,方断气。
日头西斜,校场地面已成泥沼。血浸透黄土,渗入砖缝,蒸腾起一股浓烈腥甜。尸体堆叠如丘,苍蝇嗡嗡盘旋,乌鸦蹲在旗杆上,歪着脑袋,等不及开席。
至黄昏,已行十八轮,一百八十人毙命。尚有三千余关宁军未抽。
吴襄却忽然抬手:“停。”
众人愕然。
他踱至案前,伸手入碗,捞出一枚铜钱,翻转——“死”。
全场哗然。
他将铜钱置于掌心,迎着最后一缕残阳,铜钱背面“死”字泛着幽光。
“尔等可知,为何本座要亲抽此签?”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,不再如先前那般凌厉,反倒有种奇异的悲悯,“因这‘死’字,本不该由尔等来写。”
他摊开手掌,铜钱缓缓滑落,“叮”一声脆响,坠入血泥。
“当年辽东失陷,百姓流离,你们坐拥粮秣,却克扣军饷,私贩军械,纵兵劫掠;广宁溃退,数十万百姓弃家南奔,你们却堵住官道,勒索财帛,逼得老弱投井,妇孺自缢;松锦大战,洪承畴苦战经年,尔等作壁上观,反向朝廷奏报‘贼势浩大,非我军力所能敌’,实则暗中与鞑子议价,以辽东膏腴换自家富贵……”
他语速愈缓,字字如锤:“你们手上沾的血,比喜峰口那片首级林还要厚三尺。今日抽杀,不过罚其一毫,赎其万一。”
风忽止。
一只乌鸦振翅飞起,翅膀掠过众人头顶,黑影一闪而逝。
就在此时,北面城墙忽传来号角长鸣——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低亢,苍凉,带着铁与火的气息。
吴襄侧首,望向城楼。
只见一骑绝尘而来,马背上是一名黑甲小校,甲胄染尘,肩头插着半截断箭,手中高举一卷明黄诏书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圣旨到——!陛下钦命,即刻颁行《辽东整饬律》!”
全场轰然跪倒。
那小校翻身下马,单膝点地,双手托诏,高举过顶。
吴襄缓步上前,接过诏书,展开。
诏书正文墨迹未干,朱砂御批如血淋漓:
【着即削除关宁军番号,改编为“靖辽镇”,归蓟辽总督节制;原关宁各部家丁,悉数编入屯田营,分授辽东荒地三百亩,限三年垦熟,免赋五年;凡抽杀未死者,军籍革除,充为苦役,修筑山海关至盛京驿道,限期十年;其军官子弟,十五岁以上者,送京师国子监附学,习《大明律》《农政全书》《火器图说》,三年后试策论,优者授吏,劣者发配琼州种蔗;另设‘冤诉司’于宁远,凡辽东百姓,持状可申冤,一桩属实,赏银二十两,查实贪墨者,抄没家产,三代不得科举……】
诏书末尾,赫然是崇祯亲笔朱批八字:
**“以血还血,以法立信。”**
校场静得落针可闻。
吴三桂伏在地上,指甲深深抠进血泥,肩膀剧烈起伏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宁远城头,父亲吴襄指着关外雪原说:“儿啊,这天下,是枪杆子打出来的,也是银子堆出来的。”——如今枪杆子没了,银子也早被榨干,只剩这一纸诏书,如铡刀悬顶。
吴襄将诏书交还小校,转身面向众人,声音如古井无波:“诏书已宣。尔等既愿遵令,便即刻整军。三日后,靖辽镇先锋营随本座北上,目标——盛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、麻木、绝望、又隐隐燃起一丝微光的脸。
“此去盛京,不许滥杀降卒,不许劫掠民宅,不许强征民夫,不许私藏战利。每营设监察使二人,由锦衣卫与当地耆老共任。违者,斩立决,籍没家产,妻女充教坊司。”
风又起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飞向长城垛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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