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抬手,指向东方海天相接处:“知道为何不立刻挥师北上?”
不等回应,他自答:“因为我要你们亲眼看着——看着那座坟怎么塌,看着里面的人怎么啃食彼此的骨头,看着他们用最后一点力气,把自己钉死在棺材板上。”
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,铃身斑驳,内铸细密梵文。此铃原为皇太极登基时喇嘛所赠,取“镇魂伏魔”之意。吴襄指尖轻叩铃壁,清越声波荡开,竟使满场未死伤者齐齐一颤,似被无形丝线牵动神经。
“此铃,本该挂在盛京大政殿梁上。”他冷笑,“如今,它挂在这儿。”
手腕一扬,铜铃飞出,叮当落地,滚至一具新尸胸口,停驻不动。铃舌犹在微微震颤,仿佛尚存一丝不甘的余音。
“明日卯时,全军开拔。”吴襄拂袖转身,走向校场侧门,“不带辎重,不带火器,每人只准背三日干粮、一壶水、一把朴刀。沿途所遇村镇,但凡有鞑子踪迹者,格杀勿论;若有包衣奴才持械抗拒,斩;若妇孺抱婴啼哭,留其性命,押至山海关充役三年。”
他脚步微顿,侧首回望:“记住,你们不是去打仗。你们是去收尸。”
校场寂静如墓。三万余人垂首肃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唯恐惊扰了地上那些尚未冷却的亡魂。风忽然止了。暮色愈发浓重,将整座山海关浸入墨汁之中。远处海面传来沉闷涛声,一下,又一下,如同大地的心跳。
吴襄跨上马背,缰绳轻抖,黑马长嘶人立。他并未回头,只抛下最后一句:“告诉每个活着的关宁军——这一路北上,若有人弃刀投降,不必通报,就地斩首,首级悬于马鞍之下。若有人私藏鞑子财物,查实即剥皮实草,填入喜峰口木杆之中。”
马蹄声渐远,校场灯火次第亮起。火把映照下,新抽杀出的三百二十七具尸体被拖往城西乱葬岗。有人发现,其中一具尸体脖颈处赫然挂着半枚银牌,上面阴刻“镶红旗巴牙喇”五字——正是半月前在京师西直门外,亲手斩杀十八名明军百姓的悍卒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山海关东十里外烽燧台上,一名瘦小斥候正用炭条在桦树皮上疾书密报。他写完三张,卷起塞入竹筒,缚于信鸽足下。鸽子振翅欲飞之际,斥候忽觉后颈一凉,一柄短匕已贴住动脉。他僵住不动,听见身后传来低哑嗓音:“第三只了。你替谁送信?科尔沁?还是……盛京?”
斥候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嘶声道:“小人……是给朝鲜使团报信。说仙师已允其入关,且……且命其即日毁营。”
身后人轻笑:“聪明。可惜,不够聪明。”匕首收回,斥候瘫软在地。那人蹲下身,捡起桦树皮,就着火把光细看,忽而撕下其中一页,蘸血添写一行小字:“吴襄已启程,三日内必抵盛京。另,杨硕身边近侍方正化,左耳缺一豁口,腰悬鱼肠剑——此人,可杀。”
竹筒重新缚好,鸽子腾空而起,羽翼划破浓墨般的夜空,向东北方向疾飞而去。
与此同时,喜峰口长城内侧,一座临时搭建的草棚中,崇祯皇帝正就着油灯批阅奏章。案头堆着厚厚一摞,全是各地报捷文书。他放下朱笔,揉了揉酸涩双眼,忽见帘外闪过一道灰影。抬头望去,竟是杨硕不知何时已立于帐中,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,碗中热气氤氲,飘着几片翠绿菜叶。
“尝尝。”杨硕将碗推至案前,“江南新运来的菘菜,加了虾米熬的汤。”
崇祯捧起碗啜了一口,鲜甜清冽,直透肺腑。他望着杨硕平静面容,忽然问道:“仙师,若此战之后,天下再无可敌之兵,您……还会留下么?”
杨硕未答,只伸手拨弄灯芯,火苗猛地蹿高,映得他眸中金芒流转:“陛下可知,为何朕偏选此时出兵?”
不待回答,他自顾道:“因今年秋收已毕,百姓家中仓廪充盈;因辽东屯田初见成效,明年可增产三成;因朝鲜、蒙古诸部观望已久,今朝投诚,恰如滚雪球之势;更因……”他指尖轻叩桌面,发出笃笃轻响,“时间停止器,还能再用三次。”
崇祯一怔:“三次?”
“对。”杨硕目光投向帐外沉沉黑夜,“一次,停驻盛京皇宫一日;一次,冻结鸭绿江面三日;最后一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唇边浮现一丝冷意,“留给紫禁城。”
帐内灯火摇曳,将二人身影拉长,投在粗粝土墙上,如两尊沉默巨神。窗外,秋虫鸣声渐歇,万籁俱寂。唯有远处烽燧台上,那盏孤灯仍在风中明明灭灭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,固执地燃烧在王朝更迭的漫长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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