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吏跪在阵侧,看得魂飞魄散。他认得那火油——正是焚烧鞑子牛录额真时所用之物;更认得那雷珠——昨夜仙师亲手所制,以硝磺、铁屑、朱砂混合秘法炼就,一炸可掀翻三辆战车!
“李知州何在?”杨硕扬声。
阵列末尾一人越众而出,四十许岁,面色黝黑,左耳缺了一小块,露出粉红软骨。他躬身抱拳,声如裂帛:“下谷李怀瑾,参见圣上!参见仙师!”
“你带路。”杨硕将一柄乌木短杖递过去,“此杖入土三寸,若生黑气,速退百步;若见红光,即刻点燃火油。”
李知州双手接过,杖身微温,竟似活物搏动。
队伍开拔,铁甲铿锵,踏过通州地界时,沿途百姓自发跪伏于道旁。无人哭泣,无人哀号,只将枯瘦手掌按在焦黑田埂上,指缝里渗出血丝,混着泥土,凝成暗红痂块。
东山脚下,骷髅垒赫然矗立。
那垒高逾三丈,形如巨兽脊背,通体灰白,布满蛛网状裂痕。垒墙表面,无数细小孔洞幽深如瞳,风吹过时,孔洞内竟传出婴儿呜咽般的呜呜声。垒基处,泥土呈诡异的靛青色,寸草不生,连蚂蚁都绕道而行。
李知州拄杖上前,杖尖触地。
“嗤——”
一缕黑气自杖尖腾起,细如游丝,却腥臭扑鼻。李知州脸色瞬间惨白,踉跄后退,喉头涌上甜腥。
“退!”杨硕厉喝。
三百军士齐刷刷倒退百步,动作整齐如一人。黑气甫一离地三尺,忽被无形之力撕扯,扭曲成一张狰狞鬼面,獠牙森然,直扑李知州面门!
杨硕屈指一弹。
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射,正中鬼面眉心。那鬼面无声爆散,化作漫天灰烬,落地即燃,烧出三尺青焰,焰心竟浮现出一具蜷缩婴孩骸骨轮廓,随即湮灭。
“果然。”杨硕冷笑,“以童魂炼煞,以尸骨养瘴……皇太极倒是深谙邪术。”
他不再多言,抬手一招。三百名军士同时解下玄铁火铳,铳口齐齐对准骷髅垒基座。李知州咬破手指,在每支铳管上疾书一个“破”字,血迹未干,字迹已泛出金芒。
“点火!”
百桶火油倾泻而下,如赤色瀑布漫过垒墙。油液浸透灰白夯土,发出滋滋轻响,缕缕黑烟袅袅升起。
杨硕跃至垒墙正上方,竹蜻蜓嗡鸣作响。他双手高举,掌心向上,天空骤然阴沉,云层翻涌如沸,一道粗逾儿臂的紫电自云隙劈落,精准贯入他双掌!
“轰——!!!”
紫电轰然炸开,化作三百道金蛇,沿着火油轨迹狂飙而下!火油瞬间燃起百丈烈焰,火焰并非橙红,而是刺目的金白,焰心温度高得令空气扭曲变形!
骷髅垒剧烈震颤,墙体簌簌剥落灰渣,孔洞中呜咽声陡然拔高,化作凄厉尖啸!无数灰白影子自裂缝中扑出,状若疯犬,利爪撕风!
“放!”
三百支玄铁火铳齐鸣,声如闷雷。赤红弹丸呼啸而出,撞上垒墙刹那,轰然爆开!不是火光,而是三百团炽白光球——光球所及之处,灰影如雪遇骄阳,滋滋消融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!
“第二轮!”
“第三轮!”
三轮齐射之后,骷髅垒已千疮百孔,墙体坍塌大半,露出内里骇人景象:层层叠叠的骸骨砌成拱券,头骨嵌在墙心,空洞眼窝齐齐朝向京师方向;肋骨编成网格,网中填满黑泥;脊椎骨串成帘幕,帘后隐约可见七十二具孩童尸骸,四肢反绑,头颅低垂……
李知州双目赤红,嘶吼:“开挖!”
军士们挥动铁锹,铲开黑泥。当第一具孩童骸骨被小心捧出时,骸骨胸腔内,竟有一株嫩绿秧苗破骨而出,叶片舒展,脉络莹莹泛光!
“快看!”有人惊呼。
但见整座骷髅垒废墟之上,焦黑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灰,转为湿润棕褐;断裂的树根缝隙里,钻出点点新绿;就连那些被尸灰蚀死的田垄,泥土表面也浮起一层细密水珠,如大地在呼吸。
老吏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新生的泥地上,泪如雨下:“活了……通州的地……活了啊!”
杨硕立于废墟最高处,衣袂翻飞。他俯瞰着脚下这片重获生机的土地,忽而抬手,指向北方盛京方向。
“告诉天下人——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从此往后,凡我汉家疆域,寸土不容异族尸骨。若有违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掌心摊开,一枚赤红弹丸静静悬浮,表面符文流转,映得他眸光灼灼如熔金:
“这便是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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