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前世所见:上海外滩海关大楼钟楼,每日整点报时,声震黄浦。那钟,是1920年代英国造,齿轮精密,百年不歇。可谁记得,五百年前,青龙镇码头的铜钟也曾响彻云霄,为千帆送行?
“传令。”杨硕将铁牌收入袖中,声音平静,“松江府所有废弃海港、古闸、驿道、烽燧,即日起清淤、修缮、复置。青龙镇重建,设‘东海巡检司’,辖水师营两千,配新式火炮三十门,舰船二十艘。首任指挥使——”他看向跪伏的老者,“由尔孙陆砚暂领。授九品巡检衔,待功成再擢。”
老者浑身剧震,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,咚咚作响。
船行渐远,江风鼓荡船帆。杨硕立于船头,忽见远处芦苇丛中,一点红影晃动——是位妇人,怀抱婴孩,赤足踏水而来。她发髻散乱,衣衫褴褛,却将孩子裹在一方素净蓝布里,布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。
军士欲阻,杨硕摆手制止。
妇人走近,双膝沉入浅水,仰起脸:“仙师,奴家……奴家是徐家佃户陈氏。昨夜庄破,夫君被刀砍死,奴家抱着孩子跳进粪池躲过一劫。”她解开襁褓,孩子睡得酣沉,脸颊红润,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,“这是奴家婆婆临终所传,说……说是朱元璋年间,凤阳老家分田时发的‘安民铃’。摇一摇,保家宅平安。”
杨硕接过铃铛,轻晃。
叮——
一声脆响,极清越,竟压过了江涛声。
他凝视那铃,铃身铸有细纹:不是祥云瑞兽,而是稻穗、犁铧、竹简、罗盘——四样物事,环绕中央“民”字。
“你丈夫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陈五斤。”妇人哽咽,“因生下来五斤重,就叫这名儿。种田三十年,没偷过一粒米,没欠过一文税……可徐家说他‘怠耕’,罚他挑三年粪,最后……最后挑断了脊梁骨。”
杨硕默默将铃铛系回婴儿颈间。铃声再响,叮——
“陈五斤。”他重复一遍,转身对王承恩道,“记下。松江府均田名录第一号,陈五斤名下,永业田五十亩,含宅基、水井、桑树八株。另赐‘安民’匾额一面,悬于新宅门楣。”
妇人泪如雨下,却不敢哭出声,只将额头抵在孩子襁褓上,肩膀剧烈耸动。
船继续南行。午后,抵达金山卫。此处曾为抗倭前线,城墙坍塌大半,唯余断垣残堞刺向天空。杨硕登临最高处,但见海天相接处,数点白帆若隐若现。
“那是谁的船?”他问。
“回仙师,”水师校尉禀道,“是倭国商船,挂的是萨摩藩旗。听说……听说他们正与徐家余孽接洽,欲购松江棉布、生丝,再贩往吕宋。”
杨硕颔首,忽然解下腰间佩刀——非金非铁,刀身泛着幽蓝冷光,乃异界所得“静渊刃”。他拔刀出鞘,横于掌心,左手食指缓缓划过刃锋。一滴血珠沁出,坠入海风,倏忽不见。
“传令各万户团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钉楔入礁石,“凡倭国商船入境,一律扣押。船员暂拘,货物封存。着工部速制‘海禁令’木牌千具,沿江南海岸每十里立一牌,牌文八字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脚下残破的金山卫城墙,扫过远处茫茫大海,扫过身后沉默肃立的万千军民。
“犯禁者,斩无赦。”
风卷残旗猎猎作响。一只信鸽掠过城墙缺口,翅尖掠过杨硕眉梢,振翅飞向南方——那里,舟山群岛的雾霭正缓缓散开,露出嶙峋礁石与新建的烽火台轮廓。台顶旗帜翻飞,上书斗大黑字:
“海平”。
暮色四合时,杨硕独坐金山卫城楼。案头摊着三份急报:其一,苏州织造局查封,查出账册百余册,记载历年“机户”卖身为奴契约三千七百纸;其二,常州府武进县掘出“义仓”地窖十七处,内藏陈粮二十三万石,霉变者逾半;其三,徽州府休宁县徐氏分支庄园,搜出夹墙密室,内藏黄金万两、白银三十万两,另有一册薄册,密密麻麻记着“某某县令,贿银五百两”、“某某总兵,借兵剿匪,酬银八千两”……末尾一行小楷:“福王登基,徐氏献金十万两,求赐盐引三千引”。
他燃起一盏油灯,将薄册投入火中。火苗窜起,舔舐纸页,墨字扭曲变形,最终蜷缩成灰。
灯焰摇曳,映得他瞳孔深处幽光浮动。
窗外,海潮涨落,永不止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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