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路老板下乡的遭遇都大差不差。丝社社首都是乡下一霸,真惹急了动起手来,吃亏的肯定是他们。所以谁也不敢真撒野,只能灰溜溜地回来复命……
这回陆德昌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,坐在安乐椅上,听着一个接一...
南京城外的秦淮河,水波粼粼,倒映着初升的月牙。可这柔光却照不进钦差行辕后院那间窄小的值房里。油灯昏黄,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,程万舟正伏在案前,用朱砂在黄册上逐条勾销——那是今日被革职、抄家、发配的勋贵武将名录,密密麻麻写满三页纸,墨迹未干,血气犹存。
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,锦衣卫千户陈砚掀帘而入,甲胄未卸,肩头还沾着点未干的血渍。他抱拳低声道:“大人,永康侯府后园枯井里,又起出两具尸首。一具是原羽林左卫经历司主事赵文烶,另一具……是您要找的张凤大人贴身书童,小名唤作阿沅。”
苏录正在灯下翻检一本《南京水师营规》,闻言手指一顿,纸页微颤。他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阿沅?他不是随张凤赴湖广途中,在镇江渡口失足落水么?”
“落水是假,推下去是真。”陈砚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双手呈上,“这是从阿沅贴身夹层里搜出来的。他临死前,把张大人手书的漕运弊案底稿撕碎吞下大半,只余这半页没咽尽的——上面有永康侯私贩铜锭、襄城伯勾结倭商夹带火药的密账,还有……何鉴亲笔批‘查无实据,压卷’的朱批。”
苏录接过素绢,指尖抚过那褪色的墨字与刺目的朱砂。他没说话,只将绢布缓缓按在灯焰上。火舌舔舐纸角,灰烬蜷曲飘落,像一只垂死的蝶。火光映着他眉骨的轮廓,冷硬如刀削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砖地缝,“明日辰时,东官厅校场,所有新募兵丁列队听训。再调二十名锦衣卫,携刑部勘验文书,去城南三里铺——那里有座‘忠烈祠’,供的是太祖年间战死的百户以上军官牌位。把祠内所有神主牌尽数拆下,清点姓名籍贯,凡属卫所旧制下阵亡、而子孙至今仍为军户者,皆录入东官厅名册,授正军衔,月粮加三斗。”
程万舟搁下朱笔,愕然抬头:“大人,那忠烈祠建于洪武二十三年,牌位逾千,其中不少已断嗣百年,如何查考?”
“查不到的,就让活着的兵去认。”苏录起身,踱至窗边,推开扇棂。夜风裹着秦淮河的湿气扑进来,吹得灯焰剧烈摇晃。“二十年来,南军将士死了多少人?埋骨荒野的,喂了狗的,沉在长江底的……没人记得名字。可他们流的血,比那些坐在酒楼里分银子的勋贵,浓十倍,重百倍。现在,该让他们后人的脊梁,挺直起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传来一阵粗粝的号子声,由远及近,整齐如锤击大地——
“嘿哟!扛得动米袋,才扛得起山河!”
“嘿哟!吃得下苦饭,才守得住家国!”
是刚领完饷的兵丁们自发组成的运粮队,正赤膊抬着新米往东官厅营房搬。有人肩头渗血,有人脚踝磨破,却无人喊疼。他们踩着白日里尚未洗净的血迹走过去,靴底碾碎凝固的暗红,像碾碎一段锈蚀的锁链。
次日辰时,东官厅校场旌旗猎猎。新募的一万兵丁列成方阵,甲胄虽旧,却擦得锃亮;腰刀虽钝,刃口却磨出寒光。他们中间,果然混着不少面黄肌瘦的老卒——有的缺了半截手指,有的瘸着条腿,有的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却亮得惊人。这些人都曾是卫所里的“老军”,被军官当作骡马使唤二十年,如今站在新阵列里,腰杆竟比年轻兵丁挺得更直。
苏录登台,未着蟒袍,只穿一身玄色常服,腰悬佩剑,剑鞘乌沉无纹。他环视全场,开口第一句,竟是问:“你们当中,有谁的爹,是被军官活活打死的?”
场下静得能听见风吹旗角的猎猎声。良久,前排一个疤脸汉子突然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上,震起一缕轻尘:“回大人!小人爹,是金吾左卫千户王振的佃户。那年发大水,王千户强征民夫堵决口,我爹累死在堤上,尸首被拖去喂了他家圈养的鹰犬……他连一口薄棺都没给!”
“起来。”苏录亲自扶他起身,从腰间解下自己佩剑,剑柄朝前递过去,“这把剑,本官用它斩过六十二颗人头。今日起,它归你保管。东官厅哨官之职,空缺三日,你若能在三日内练出三百精锐,此剑便是你的印信。”
疤脸汉子浑身剧颤,双手捧剑如捧圣旨,指节捏得发白。身后队伍里,无数双眼睛灼灼燃烧起来——原来血仇,真能换来功名;原来公道,竟能握在自己掌心。
午后,南京守备府送来急报:江北滁州告急,刘六刘七部已破定远,前锋距浦口仅五十里。守备太监张永亲笔附言:“贼势汹汹,南军诸卫溃不成军,唯东、西官厅尚整肃,乞速发兵协防!”
苏录将急报掷于案上,召来东官厅指挥使牛俊:“传我令——东官厅第一哨、第二哨,即刻披甲,携火铳三百杆、佛郎机炮六门,沿江岸布防。其余各哨,分守南京九门,凡有勋贵旧部叩门求见者,一律闭门不纳,胆敢强闯者,格杀勿论。”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