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来吃席的四十三位社首,全都跟苏州织造厂签订了长期供销合同。燕三当场下令,给社首们封好每人一千圆的保证金,还按照他们报的存丝斤数直接拨付购丝款,由工厂的收丝队运到丝社,只要验丝没问题便可当场交...
点将台下,欢呼声如惊雷滚过校场,震得聚宝门城楼上的瓦片簌簌轻颤。新米的清香混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,在初夏微燥的风里浮沉,竟不觉刺鼻,反倒像一坛陈年烈酒,烧得人眼眶发烫、胸膛发胀。
苏录立在黄案之后,袍角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玄色暗纹云履——那是昨夜宋小乙悄悄送来的,鞋底加了半寸厚的软革,走起路来无声无息。他没穿官靴,是怕踩在血泊里咯吱作响,扰了这万人齐心的声势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。方阵已列得整整齐齐,再不见半个敞怀捉虱、蹲地开赌的兵。连最油滑的选锋营也收了嬉笑,千户李彪亲自站在队首,腰杆绷得笔直,右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,却不是防备谁,而是生怕自己一个激动,真把刀抽出来跪下去。
苏录没说话,只抬手,朝西北方向遥遥一指。
裴林会意,立刻高喝:“传令——金吾后卫右所,出列!”
号角呜咽一声,一哨三百余兵踏着鼓点而出,甲胄虽旧,却擦得锃亮,铁叶缝隙里嵌着新泥,显是刚从营中急行赶来。为首百户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,脸上横着三道刀疤,左耳缺了一半,此时却挺着脖颈,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抿成一条青白线。
“报——金吾后卫右所第三百户,张大牛,率部三百二十一名,实到三百二十名!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我营自成化二十七年起,三年未发全饷,两年冬衣钱欠付,今岁春粮发陈米七斗,掺沙三成,麸皮两成……”他忽然顿住,喉头一哽,抬袖狠狠抹了把脸,“……今日领新米一石,银圆一块,冬衣钱七分,另补去年秋饷五分……大人,我替弟兄们问一句——这银圆,可是足重?这米,可是真新?”
台下静了一瞬。
随即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住苏录。
苏录没答话,只朝身后锦衣卫使了个眼色。
一名校尉捧着一架天平快步上前,又一人捧来一只乌木匣,掀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银圆,每枚边缘都錾着“正德元年·钦造”六字小楷,背面是蟠龙纹,龙睛处嵌着一点朱砂。校尉取一枚放上天平,另一端压上三枚旧制库平银锭——那银锭是南京户部仓库里临时调来的标准砝码。天平纹丝不动。
“足重,七钱二分。”校尉朗声报。
又有人捧来一只陶碗,盛满新米,再倒进筛箩细细晃动。细糠簌簌落下,筛底剩的全是饱满圆润、泛着淡红米皮的粳米,颗粒分明,无一碎裂,更无半粒沙砾。
“新收,五月廿三日入仓,仓廪司印鉴俱全。”裴林展开一张朱砂钤印的仓单,举给前排将士看。
张大牛盯着那枚银圆,忽然膝盖一弯,就要跪下。
苏录一步抢前,伸手托住他肘弯,力道不大,却稳如铁铸:“起来。你们的膝盖,不该跪官,该跪父母,跪妻儿,跪这金陵城头的明月清风。”
张大牛浑身一震,硬生生止住下跪之势,可眼眶早已通红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小人……谢大人活命之恩。”
“不是活命。”苏录声音低了些,却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,“是还债。朝廷欠你们的,本官代还。但从此往后,你们的命,不是朝廷的,是你们自己的。你们的刀,不是替人看家护院的,是守这江南水土、护这黎庶生计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刮过前排每一张黝黑粗糙的脸:“谁若再敢克扣你们一文钱、一粒米,本官砍他脑袋时,绝不会多眨一下眼。可若你们自己偷懒耍滑、欺压百姓、临阵脱逃——”他忽然拔高声调,“本官的刀,一样认得你!”
台下肃然无声,唯闻风过旗杆的猎猎之声。
就在这时,校场东侧忽起一阵骚动。十几名兵丁搀扶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卒挤到警戒线外,那人披着件破烂不堪的棉袄,露着半边肩胛骨,背上纵横交错全是紫黑色鞭痕,脚上趿拉着一只草鞋,另一只光脚冻得发紫,趾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“大人!俺爹……俺爹他……”一个年轻兵丁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泥地上,咚咚作响,“求您救救他!他……他三个月没吃上一顿饱饭,昨儿夜里咳出半碗血……”
苏录眉头一拧,大步走下点将台。锦衣卫欲拦,被他抬手止住。
他蹲在老卒面前,伸手探他额头——滚烫。又翻开眼皮,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散而不聚。再解开他胸前破袄,只见肋骨根根凸起,腹如悬鼓,肚皮上浮着一层青灰死气。
“军医!”苏录厉喝。
两名穿着青布袍子的大将军府医官疾步奔来,一摸脉象,脸色骤变:“大人,是饿痨!肝脾肿大,已入膏肓……”
“能救么?”苏录盯着医官眼睛。
医官额上沁汗,咬牙道:“……灌参汤吊命,每日三餐精米粥,再配十副‘养荣汤’,若能撑过七日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
苏录猛地站起,转身对高尚贤道:“即刻拟文——凡在校场者,家中有病弱老幼者,持本部百户印信,至行辕后巷‘仁济堂’领药、领米、领银!每户每月米三石、银五圆、药费全免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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