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头拄着竹杖,枯瘦的手拍了拍身边麻包:“喏,八百石,一粒不少。昨儿夜里我就碾好了,新米香,你们闻闻。”
众人围拢嗅去,果然一股清冽稻香扑鼻而来。
“您不怕顾老爷他们……”
“怕?”沈老头咧嘴一笑,缺了两颗牙,“我沈家米铺开了两百年,哪年不是先给官仓送粮,再给街坊赊账?倒是这些年,他们总说我‘不懂行情’……行情?饿肚子的行情,我懂!”
话音未落,人群后头突然骚动起来。
几个穿着粗布短袄的汉子抬着三口大木箱挤进来,箱盖掀开,里面全是铜钱,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枚都擦得锃亮。
为首那人抹了把汗,朗声道:“我们是葑门码头的扛夫!昨儿半夜,弟兄们合计了,每人凑五十文,凑了三千六百文!买米不为吃,就为买个理儿——五十文一斗,天理!”
人群轰然喝彩,有人掏出怀中铜钱往箱里扔,叮当声如春雷滚过青石板。
此时,府衙侧门悄然打开。
唐寅缓步而出,身后跟着十二名青衫少年——有赤脚的织工,有袖口沾着靛蓝的染匠,有裤腿还湿着的渔夫。他们胸前皆别着一枚铜牌,上刻“民廪司”三字。
“诸位父老!”唐寅声音清越,穿透嘈杂,“自今日起,苏州民廪司开署理事!这十二位,便是首批司吏!他们不拿俸禄,只领工食;不坐公堂,只蹲仓廪;不审案子,只管量米!”
话音未落,忽听远处马蹄急促,一骑飞驰而来,马上锦衣卫甩下一封火漆密信。
唐寅拆阅,面色微变。
信是南京刑部急递:昨夜,谢迪在诏狱中吞金自尽,尸身未寒,其子谢珫已连夜奔杭州,携谢氏族谱、田契、账本,投奔浙江巡抚张璁。
钱宁匆匆赶来,压低声音:“张璁是李阁老门生,这事棘手。”
唐寅却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蜷曲成灰。
“不棘手。”他抬眼望向熙攘人群,望向沈老头身后那排新米麻包,望向扛夫们箱中叮当作响的铜钱,“谢珫跑得了,谢氏族谱跑不了;田契烧得掉,三百七十万亩桑田的界碑还在地里扎着根呢。”
他转身,对钱宁道:“钱大人,请调杭州、嘉兴、湖州三府锦衣卫,明早辰时,同步查封谢氏名下所有田庄、绸庄、钱庄。另——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布帕,展开,里面是几粒早已干瘪发黑的米粒。
“这是谢迪书房炭盆里扒出来的。”唐寅声音平静,“他死前,烧的不是账本,是去年秋收的米样。烧了米,就没人知道他压了多少价,害了多少人饿死。”
钱宁悚然一惊。
唐寅将布帕郑重放入钱宁手中:“把这几粒米,连同谢珫带去的族谱一起,送到刑部。告诉张璁——若他护着谢珫,便请他亲口告诉天下人:谢氏烧掉的,究竟是米,还是江南百姓的命?”
三日后,杭州府衙。
谢珫跪在青砖地上,面前摊着族谱与田契,背后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。
浙江巡抚张璁端坐堂上,手中正把玩着那几粒干瘪黑米。良久,他忽然唤来师爷:“去库房,取今年新收的杭嘉湖三府样米来。”
师爷领命而去。
张璁低头看着族谱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指尖划过“谢珫”二字,又停在“谢迪”之上,轻轻一叩。
“谢公子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锤,“你父亲临终前,烧了米,却漏烧了一样东西。”
谢珫额头沁出冷汗:“什么?”
“谢氏宗祠里,那块嘉靖元年立的‘义田碑’。”张璁缓缓道,“碑上刻着谢家捐出两千亩良田,专供吴江饥民度荒。去年冬,碑上苔藓被人刮净,露出底下一行小字——‘实存田八百三十七亩,余皆典卖’。”
谢珫如遭雷击,浑身瘫软。
张璁将黑米收入袖中,拂袖起身:“本官这就写折子,参劾谢珫欺瞒朝廷、盗卖义田。至于谢迪——”他目光锐利如刀,“诏狱验尸时,记得查查他舌底是否藏有金箔。若真吞金,必是早备多日。这等心机,死得倒干净。”
同一时刻,苏州民廪司仓廪内。
沈老头正教新来的织工少年如何验米:捻一粒,咬一咬,听声辨新陈;掬一把,搓一搓,看糠粉多少;再捧起凑近鼻尖,闻是否有陈仓霉气。
少年认真点头,忽然抬头问:“沈伯,听说谢老爷死了?”
沈老头手一顿,将米粒放回竹匾,望向窗外柳枝上新抽的嫩芽。
“死了好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死了,他的米仓才真正空出来。空仓才能装新米,新米才能养新人。”
他弯腰,拾起一粒落在地上的米,轻轻吹去浮尘,放进自己嘴里,慢慢嚼着。
“甜的。”老人喃喃道,“今年的新米,真甜。”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