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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9章 劝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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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焰倏地爆开一朵灯花,“噼啪”轻响,映得季含漪脸上明暗不定。她捏着纸的手指骨节泛白,却一滴泪也未落。只是将纸细细叠好,重新裹入旧帕,再塞回匣中,动作缓慢得如同封印一道惊雷。

窗外风起,卷着梨花扑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碎低语。

翌日寅时三刻,沈府后门悄然开启。十二抬沉甸甸的棺木静卧在青石阶下,覆着玄色绒布,四角缀着铜铃,铃舌却被棉絮裹得严实,一声不响。棺木并非寻常棺椁,而是特制的楠木冰棺——内衬铅板,外髹朱漆,棺盖缝隙以蜂蜡封死,只留一小孔通气,供人呼吸。沈老太爷一身素白寿衣,端坐于首棺之内,膝上横着一把乌木杖,杖首嵌着一枚温润玉珏,正是沈氏家主信物。

季含漪立于阶前,鬓发梳得一丝不乱,素银簪斜插,未着脂粉,只唇上一点淡红,是今晨亲手调的胭脂。她亲自为老太爷理平衣襟褶皱,指尖掠过他腕上那串常年不离的沉香念珠,珠面已被摩挲得莹润如脂,却在最后一颗珠子底部,摸到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是“钧”字篆体,浅得几乎难以察觉。

“老太爷,一路平安。”她俯身,额头轻轻抵在棺沿,声音轻得只有风听见。

沈老太太被搀扶着立于二门内,未敢近前。她昨夜骤然得知老太爷“病势转沉”,今晨听闻竟要“秘葬江陵”,一时惊恸交加,竟昏厥过去,醒来后只喃喃一句:“阿砚他……当真要走?”便再无言语,只死死攥着沈素仪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
沈素仪面色惨白,昨夜哭肿的眼尚未消尽,此刻却不敢抽手,只觉祖母手心冷汗涔涔,抖得厉害。她偷觑季含漪背影,那身影挺直如松,明明柔弱不堪一握,偏生撑得起整座倾颓的沈府。一股莫名的惧意爬上脊背——五婶不是在送葬,是在执掌生死。

车队缓缓启动,马蹄踏碎晨光。季含漪并未乘车,只徒步随行三里,直至城郊十里亭。亭外柳色初新,风里带着凉意。她止步,目送最后一辆马车隐入官道烟尘,方才转身。

回程途中,方嬷嬷低声禀道:“夫人,太子殿下遣人送来一封信,说今晨急召入宫,未能亲送,信中另附一物,说是皇后娘娘亲手所制。”

季含漪展开信笺,墨迹清隽,却无一句闲话,只道:“外祖已启程,孤已命东厂缇骑暗护,沿途三十里一驿,必有暗哨。另,钧哥儿乳母王氏,昨日于慈恩寺后巷失踪,寻访无果。孤疑其或知情,已令刑部密查。”

信末,另附一枚小小锦囊,打开一看,是一粒澄澈剔透的琥珀珠,内里凝着一星极细的金粉,在日光下流转微芒——正是钧哥儿周岁抓周时,皇后亲手系在他腕上的“长命珠”,当年一共两粒,一粒在钧哥儿腕上,一粒由皇后收着,说是“一主生,一主归”。

季含漪将琥珀珠紧紧攥在掌心,那微凉的触感,竟似灼烫。

回到府中,沈素仪已候在松涛院门外。她今日换了件月白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钗,倒显几分楚楚。见季含漪回来,她快步上前,福身到底:“五婶,祖母命我来问,钧哥儿屋里的物件,可还要按旧例整理?”
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不必。钧哥儿的东西,原封不动,谁也不许动。”

沈素仪一愣,又追半步:“那……那钧哥儿的书塾,先生们还等着呢,课业是否照旧?”

“先生们另候差遣。”季含漪终于侧目,目光平静无波,“三姑娘若有心,不如去祠堂,把沈肃当年抄录的《孝经》重抄一遍。字要工整,心要虔诚——毕竟,沈家如今最缺的,不是规矩,是敬畏。”

沈素仪脸霎时褪尽血色,嘴唇翕动,终未吐出一字。

季含漪踏入院门,忽又顿住,背对着她道:“对了,皇上昨日赏下的那批岭南荔子,我命人分了。老太太处十斤,各房按例五斤,余下两斤,我让厨房蒸了荔枝膏,送去祠堂供奉老太爷灵位——三姑娘若抄经累了,也可去尝一尝。甜的,压一压苦味。”

话音落,门扉轻阖。

沈素仪僵立原地,风穿过回廊,吹得她袖口翻飞,像一对欲飞不能的残翅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——方才,她本想递上一张叠好的纸,上面写着她昨夜辗转反侧想出的“退婚之策”:主动请去尼庵清修三年,以全沈家颜面,亦可避过所有不堪联姻。可五婶那句“敬畏”,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她最后一点侥幸。

原来,沈家不需要她牺牲,只需要她闭嘴。

暮色四合时,季含漪独坐灯下,取出那方旧帕,就着烛火,将帕角那半朵并蒂莲,一针一针,细细拆开。线头抽出,露出内里一层极薄的素绢,绢上墨迹早已洇开,模糊难辨,唯有三个字,因被油纸层层包裹,仍清晰如昨——那是沈老太爷年轻时写给沈肆的训诫:

**“忍,等,活。”**

她将素绢贴在心口,闭目良久。窗外,新月如钩,清辉洒满庭院,静静照着那株老梅树上新生的青芽,也照着松涛院西厢——那里,钧哥儿的小床依旧空着,枕上,还留着半片干枯的梨花瓣,脉络清晰,倔强未朽。

三日后,江陵急报:沈氏老宅地窖坍塌,掘出腐朽箱笼数十具,内藏账册百卷,墨迹斑驳,唯一页泛黄纸片完好,上书蝇头小楷:“肃兄代收盐引银二十万两,余款悉数存于金陵钱庄,凭此票兑取。弟肆,甲辰年冬。”

同一日,扬州府衙呈来尸检详录:江面捞获男尸一具,身着沈氏家仆服饰,颈后确有朱砂痣,大小位置,与钧哥儿颈后那颗,分毫不差。

季含漪接到两份文书时,正伏在钧哥儿的书案前,替他描摹《千字文》。笔尖悬在“云腾致雨”四字之上,墨汁将坠未坠。她久久未落笔,直到那滴墨终于坠下,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重的黑,像一滴迟迟不肯落下的泪。

她搁下笔,起身推开西窗。

窗外,春深似海,新绿泼天,风里全是蓬勃的、不容置疑的生机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清冽,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——那是活着的味道。

她转身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铜钥匙,钥匙齿痕粗粝,是沈老太爷亲手所铸,专开祠堂东壁佛龛后的暗格。

她握着钥匙,步履沉稳,走向沈家最幽深的地方。

那里,藏着沈肆的腰牌,藏着沈肃的罪证,也藏着沈家未来唯一的生路。

而她,必须亲手打开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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