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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0章 如预料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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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外头已经晨光熹微,季含漪又轻声与沈老太太讲起那明慧师太的事情。

将龚氏收买明慧师太,让老太太将林哥儿带在身边的来龙去脉都一一讲解清楚,又道:“龚氏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,图的表面看起来是一个继子的位置,可真正谋求的,何尝不是整个沈家?”

“如今您尚在他们都能这样筹谋,将来要是真让林哥儿接管沈家,便不可能有我们的位置了。”

沈老太太在季含漪的话说完之后咳嗽起来,身子微微躬着,季含漪想着怕是自己说的......

沈老太太刚转身,前门管事就匆匆来报:“老太爷醒了,说今儿个不必人伺候,只让夫人过去一趟。”

季含漪听了,心口一紧,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。她抬眼望了望天色——灰青微明,檐角还悬着将散未散的薄雾,风里带着晨露的凉意,竟比昨夜更沉几分。她没多言,只朝沈老太太略一颔首,便提裙快步往后院去。

老太爷住的松鹤堂早已静得落针可闻。连廊下扫地的婆子都屏着气,扫帚尖儿悬在半空不敢落下。季含漪跨过门槛时,帘子掀开,一股极淡的药香混着陈年墨香扑面而来,却不是往日那种苦涩浓重的味道,倒像煮沸后晾凉的陈茶,清苦中透着一丝回甘。

沈老太爷端坐在紫檀圈椅里,身上披着件石青缂丝夹袍,腰背挺直,手边放着一方砚台,砚池里墨已凝成深褐,却未干透。他正低头看一本摊开的《江陵志略》,书页边缘微黄卷翘,显然翻过不止一遍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抬头,面上竟无半分病容,只是眼底浮着两团浅浅的青影,像被月光漂洗过的旧绢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稳,尾音略沉,不似昨夜那般喘促。

季含漪福身行礼,喉头却发紧,一时竟不知该唤他“祖父”,还是“老太爷”。她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绣的缠枝莲纹,那花叶分明是昨夜新换的,可此刻却觉得每一瓣都刺眼得很。

沈老太爷搁下书,伸手示意她坐。案几上已备好两盏热茶,青瓷盏里浮着几片嫩芽,茶汤澄澈如秋水。“喝口茶罢,”他道,“我泡的,没加糖。”

季含漪接过,指尖触到盏壁温润,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却没暖到心里。她小口啜饮,茶味清冽微涩,入喉后舌根泛起一点甘津——竟是江陵本地所产的云雾芽,从前沈老太爷书房里常备,如今京中难得一见。

“您……昨夜睡得好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鸟鸣盖过。

沈老太爷笑了笑,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:“比在宫里当值那会儿强。那时辰卯正起身,寅末就得醒,怕误了时辰,整夜整夜合不上眼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“你倒是瘦了。”

季含漪鼻尖一酸,忙垂眼掩住:“是近来暑气渐重,胃口不开。”

“不是暑气。”他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,“是你心里压着三座山——阿肆不在家,小世子不知所踪,我又要走。你撑着这府里上下几十张嘴,夜里能阖眼两个时辰,已是菩萨保佑。”

季含漪攥紧茶盏,指节泛白。她没否认,只将茶盏搁回案上,盏底磕出一声轻响。

沈老太爷却不再提这些,只招手让她近前:“来,帮我理理这个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,纸页泛黄,边缘已磨出毛边,最上面一张写着“江陵沈氏宗祠重建名录”,底下密密麻麻列着捐资人名与银钱数目,字迹工整苍劲,却是沈肆的手笔。季含漪心头一跳,手指微微发颤——这分明是沈肆早年离京前亲手拟定的,后来因朝中政争搁置,她原以为早已散佚。

“阿肆去年托人捎回来的。”沈老太爷声音平静,却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,“他说,若我真要回江陵,这事儿就别拖了。宗祠塌了一角,雨季一来,怕是要漏进祖宗牌位匣子里。”

季含漪怔怔看着那名字,仿佛看见沈肆伏在灯下执笔的模样——他写“沈肆”二字时习惯略顿最后一笔,如今纸上那名字收锋处果然微微一滞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。

“他还写了旁的。”沈老太爷又抽出一张纸,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药材清单,朱砂批注着“忌与川乌同用”“须晨采带露者为佳”,字迹比名录更潦草些,显是仓促所书。季含漪一眼认出那是沈肆教她辨药时惯用的批注法,当年她初学医理,他总在她抄的方子上添这些细注,一笔一画,皆是耐心。

“他……知道您病了?”她声音发哑。

“他知道。”沈老太爷点头,“也知道你瞒着老太太。他信里说,若我执意要走,你必日夜悬心,不如让我把该交待的,都交待给你。”

季含漪喉间哽咽,想问沈肆何时归,话到唇边又咽下。她知道问了也是徒劳——沈肆人在西北军营,边关战事胶着,调令未下,他一步也踏不回京。

沈老太爷却仿佛看穿她心思,忽然道:“阿肆信里还提了崔二姑娘。”

季含漪猛地抬眼。

“他说,崔家那位姑娘,胎像不稳,若你去探望,莫提‘产’字,只说‘养’字;莫问‘痛不痛’,只问‘可安适’;若见她腕上戴红绳,便知是崔夫人求来的平安符,你递茶时,茶盏要稍偏左三分,避了那红绳,免得她疑心你嫌秽。”沈老太爷语速平缓,一字一句,如同当年考校她背诵《脉经》,“他还说,崔二姑娘枕下压着本《女诫》,你若见了,不必劝她扔,只说‘此书字字珠玑,只是读时须配人参汤,免伤元气’——她听懂了,自会笑。”

季含漪怔住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,那点微凉的触感竟让她想起沈肆当年教她绣活——他握着她的手,针尖挑破指尖时,他眉头一皱,立刻吮掉那滴血,再包上桑皮纸,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遍万遍。

原来他什么都记得。

连崔二姑娘枕下压的什么书,都记得。

“他……还说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。

沈老太爷沉默片刻,目光掠过窗外摇曳的竹影,缓缓道:“他说,你若累了,就去松涛阁后头那棵老槐树下坐坐。树根盘着三块青石,中间那块底下埋着个铁匣子,里头有他十四岁那年偷摘的槐花蜜,还有一封信。他写时想的是,若十年后你打开,他若还在世,便娶你第二回;若不在了……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季含漪呼吸骤停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
沈老太爷却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如涟漪:“傻孩子,他哪敢写完?信封都没封,怕你看了真信了。”

季含漪怔怔望着他,忽然明白过来——沈肆不是不敢写完,是不敢写尽。有些话,留半句,才是活着的人能承受的份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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