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上一世,你也是这样死的。”孟元蹲下身,从她发间取下那支银杏玉钗。玉质温润,内里却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黑点——是“噬灵蠹”的幼卵。“此虫喜食神魂,三月孵化,届时你将忘却所有,唯余本能。崔荣留此线索,是要你活到蛊虫成熟,好让幕后之人,亲手剜出你的心头血,炼制‘云中君’的续命丹。”
他起身,将玉钗置于掌心,灵力一震。玉钗寸寸碎裂,黑卵在蓝焰中蜷缩、焦黑、化为一缕青烟。
“云中君没死。”孟元环视众人,“他被人囚禁,肉身溃烂,仅靠吞食至亲血脉续命。而能近他身者,唯有玄清派雪真君——婴宁的师父。所以婴宁失踪,不是被拐,是去救人。千秋竹不在,因他早已叛出玄清,投奔云中君残部。至于雪真君……”孟元冷笑,“她若真在,此刻该在此殿中,而非任由你们用李雨师做饵。”
殿门忽被狂风撞开。
朔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,打在众人脸上生疼。风中飘来一缕极淡的龙涎香,混着血腥气。
门外雪地上,静静躺着一截断臂。
断口平滑如镜,腕骨森白,五指仍保持抓握姿态——掌心里,紧紧攥着半片染血的银杏叶。
正是李雨师发间那支玉钗的另一半。
孟元弯腰拾起断臂。腕内侧,赫然烙着一朵三瓣冰莲——玄清派雪真君的本命印记。
而断臂小指上,戴着一枚古朴铜戒。戒面刻着两个小字:婴宁。
风雪更疾,呜咽如泣。
孟元攥紧断臂,指节泛白。腕上三道金痕灼热如烙,仿佛上一世被锁在石壁上时,那无数个长夜里,他数着烛火,一遍遍默念的名字——
婴宁。
婴宁。
婴宁。
他转身面向程多商,声音沉得如同地底岩浆:“晚辈申请,即刻前往玄清派玉壁山,接管千秋家药园。另请调拨星海盟‘鉴心镜’一面,我要照见云中君真容。”
程多商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。
贾覆摇着芭蕉扇,忽然叹道:“元元子,你可知为何星海盟历任盟主,皆避谈云中君?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他本名,叫孟无咎。”
孟元身形微晃,如遭雷击。
孟无咎……孟无咎……
他父亲的名字。
上一世,他至死不知自己身世。这一世,他以为早已斩断前尘。可原来那场岐水大火,那具被钉在梧桐木上的焦尸,那被夺走的婴变丹……从来不是偶然。
是血脉的诅咒,是宿命的钩锁。
殿外风雪愈发狂暴,雪粒子撞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,宛如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孟元低头看着掌中那截断臂,血珠正顺着腕骨滴落,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。他忽然想起婴宁幼时,总爱用朱砂在千秋家老墙画梅花——她说,血色最真,永不褪色。
“贾前辈,”孟元抬眸,眼底冰封千年,唯余一点幽火,“鉴心镜,何时能到?”
贾覆扇尖点向窗外风雪:“镜已启程。三日后,雪停之时。”
孟元颔首,转身走向殿门。经过李雨师身边时,他脚步微顿,解下自己腰间青竹剑鞘,轻轻放在她染血的手边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云中君的剑,本就该由云中人执。”
风雪扑面而来,灌满他的衣袖。他大步踏入漫天白茫,背影挺直如松,仿佛要刺破这层层叠叠的雪幕,直抵那云深不知处。
身后,程多商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:“元元子,若你所言属实……玄清派,怕是要塌半边天了。”
孟元没有回头,只抬起左手,腕上金痕在雪光中灼灼生辉。
他忽然想起柳青青临行前的话:“星宜说,云中君若在,必在云中。可云中无路,唯有一线天光可照。你要找的,从来不是云,是光。”
风雪如刀。
他迎光而去。
雪地上,两行足印深深浅浅,蜿蜒向西。
足印尽头,玉壁山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,山巅积雪皑皑,宛如一柄横卧的寒刃。
而就在孟元踏出明镜山山门的同一瞬,千里之外的玄清派玉壁山深处,一处终年封禁的寒潭底下,潭水忽然泛起诡异涟漪。涟漪中心,缓缓浮起一面青铜古镜。镜面蒙尘,却隐隐映出一双眼睛——瞳孔深处,两点金芒,与孟元腕上金痕,如出一辙。
镜中,那双眼睛缓缓转动,望向孟元离去的方向。
潭水无声,寒意刺骨。
整座玉壁山,仿佛屏住了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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