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框里,尘野父母并肩而立,笑容温和,尘野站在中间,比现在年轻许多,手里抱着一只胖乎乎的土狗。那狗正仰头望着镜头,舌头吐在外面,眼神憨傻。可许峰的目光,却牢牢钉在照片背景——客厅墙壁上那幅装饰画上。那是一幅仿古山水,青绿设色,山势嶙峋。此刻许峰眼中,那画中山峦的阴影里,无数细小的、蠕动的暗影正沿着山脊线缓缓爬行,形如牛群,蹄踏之处,墨色洇开,渗出暗红。
“尘野。”许峰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,“你家,养狗?”
尘野点头:“嗯……以前养过,叫阿旺,去年……走了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车祸,送医路上……没救回来。”
许峰没接话,径直走向卧室。尘野忙跟上,心悬在嗓子眼。许峰推开主卧门,里面整洁安静,床铺平整。他走到床边,俯身,手指探向枕头下方——那里空无一物。他动作不停,指尖顺着床垫边缘向内摸索,停在床架与墙壁的狭窄夹缝处。那里,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琥珀色的圆润物件,表面温润,内里却似有血丝缓缓游动。
许峰拈起那东西。是颗狗牙,犬齿,尖端磨得圆钝,牙根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,布条上用朱砂写着三个蝇头小字:食鬼奴。
尘野脸色骤变,失声:“这……这怎么还在?!我妈说……说阿旺走那天,就把这牙连同它的小窝一起烧了!”
许峰没答,将狗牙翻转,牙根背面,赫然刻着一行极细的阴刻文字,字迹扭曲如蚯蚓钻地:“午时生,酉时亡,饲以秽血,饲以怨气,饲以……未竟之愿。”
他指尖抚过那行字,牙根处的红布条突然无风自动,轻轻一颤,布条末端,一滴暗红液体无声渗出,悬在半空,晶莹欲坠,却始终不落。
许峰抬眼,望向窗外。窗外,城市灯火如海,远处断头巷方向,夜色浓得化不开,仿佛一团巨大的、正在缓慢搏动的墨团。而就在这墨团边缘,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金光,正顽强地穿透黑暗——那是长流河神庙的方向,庙中香火未熄,正一缕缕,无声无息,向着断头巷深处,蜿蜒流淌。
“食鬼奴……”许峰低声呢喃,指尖一弹,那滴悬着的暗红血珠应声碎裂,化作七点细小的猩红光点,倏忽飞散,没入房间四壁不见。他转身,目光如电,直刺尘野眼底,“你抱阿旺回家那天,是午时?”
尘野浑身一僵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后——那里,一小片皮肤微微凸起,形状酷似一枚小小的、闭合的牛角。
许峰静静看着他,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:“明天,不去爬山了。”
尘野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疑。
许峰将那枚狗牙收入怀中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涌进,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与凉意。他仰头,望向断头巷方向那团浓墨般的夜色,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凿:
“明天,去万泉县狗市。”
“我要买一头……还没断奶的,纯黑土狗幼崽。”
“它得是……午时出生。”
“还得是……”许峰顿了顿,指尖在窗框上轻轻一叩,敲出三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,仿佛叩击着某座深埋地下的青铜巨钟,“……它娘,昨夜,刚刚产下它的,那一头。”
窗外,风声骤急。远处,断头巷方向,一声悠长、沉闷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牛鸣,轰然响起,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尘野腿一软,扶住了门框。
许峰却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墨汁滴入清水,只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他抬手,将那柄镔铁宝刀缓缓抽出半尺。刀身映着窗外微光,血筋流转,明灭不定,竟在刀刃之上,清晰映出一张牛脸的轮廓——双目赤红,口吐黑气,额角一对犄角,正缓缓……向着天空,向上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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