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意思。”白宣吹散水珠,站起身,目光扫过药圃边缘一株幸存的“七星断续藤”。那藤蔓蜿蜒攀附于石壁,七枚嫩芽青翠欲滴,每一片叶脉里,都游动着细如发丝的幽蓝光点,与他袖口鳞纹同源同色。
云隐道人脸色煞白:“七星断续藤……是疗伤圣药,但若被人以‘蜕鳞引’催熟,便会反噬宿主心脉。三十年前,丹心盟围攻灵宝宗时,用的就是此法!”
“蜕鳞引?”白宣指尖一弹,一粒幽蓝光点自藤叶跃出,悬于掌心,缓缓旋转,“这不是我北境‘蜕鳞秘术’的残篇么?怎么,灵宝宗也有人会?”
云隐道人喉头滚动,终是咬牙道:“三十年前,丹心盟攻山那夜……有位丹心盟副使,临死前将一卷残卷塞进药圃石缝。老朽当时年少,偷偷拓印下来,却始终参悟不透。后来……后来发现这残卷,竟与本宗失传的《灵宝锻体九章》后三章暗合。”
白宣恍然:“所以您让我看《锻体九章》,不是考校,是试探我懂不懂‘蜕鳞’?”
“是。”云隐道人坦然点头,“若掌教真出自北境,必知此术。若不知……那您身上那些异象,便是邪祟附体,老朽便要请出‘诛邪净世钟’了。”
白宣哈哈大笑,笑声惊起林间群鸟。他忽而抬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——那粒幽蓝光点倏然暴涨,化作一尾寸许长的蓝鳞小蛇,昂首吐信,蛇瞳中映出两人身影。
“师伯,您说错了。”白宣轻声道,小蛇盘绕他指尖游走,“不是‘蜕鳞引’催熟了藤蔓……是藤蔓,借我的‘蜕鳞’,在修炼。”
云隐道人浑身一僵。
白宣指尖轻点蛇首,蓝鳞小蛇倏然化作流光,没入他眉心。霎时间,整座西岭山风骤停,药圃焦土之下,无数青碧嫩芽破土而出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,转瞬之间,枯槁药田竟焕发生机,新绿如潮,漫山遍野!
而白宣眉心,一点幽蓝印记若隐若现,形如盘蛇。
“灵宝宗的药圃,本该养灵药。”他拂袖起身,衣袍猎猎,声音清越如钟,“可既然养出了蛇,那这宗门……便该养一条真龙。”
云隐道人望着那漫山新绿,望着少年掌教眉心未散的蛇印,望着他转身离去时袖口翻飞间一闪而过的幽蓝鳞光,忽然想起幼时听祖师讲过的一则古训:
“灵宝者,非金非玉,乃天地初开时,一道混沌未分之气所化。此气无形无相,遇善则化甘霖,遇恶则凝为毒瘴,遇龙则成龙,遇蛇……则成万古妖皇。”
山风再起,卷起他鬓边白发。云隐道人深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白宣背影,缓缓跪地,额头触上焦黑药土。
这一拜,不再为掌教之位。
而是为那尚未显形、却已搅动风云的——真龙之始。
白宣步履未停,径直走向山门。
山门外,数十名灵宝宗弟子列队肃立,人人手持一盏青铜灯,灯焰摇曳,照见他们脸上尚未褪尽的惊惶。为首者正是昨日被云隐一巴掌掀翻的周云海,此刻他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匣,匣盖半启,内里静静躺着一柄三尺青锋——剑身古朴,剑锷处刻着“青琊”二字,剑穗鲜红如血。
“掌教!”周云海膝行三步,高举木匣,“青琊剑已奉还!弟子……弟子愿为掌教执灯百年!”
白宣止步,目光掠过那柄剑,最终落在周云海额角磕出的血痕上。他忽然弯腰,从药圃边缘拾起一株新生的九转还魂草,草叶青翠,叶脉里游动着细碎蓝光。
“执灯百年?”他将草叶轻轻放在周云海掌心,“不如先替我种好这株草。它若活了,你便活;它若死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周云海眉心一点,幽蓝光晕一闪即逝,“你眉心的‘蜕鳞印’,便会日日灼烧,直至皮肉尽烂。”
周云海浑身剧颤,却不敢缩手,只觉掌心草叶微凉,叶脉蓝光竟与自己心跳同频。他猛地抬头,正撞上白宣含笑的眼——那笑意温煦,却深不见底,仿佛早已看透他袖中暗藏的半卷《丹心盟秘录》,看透他昨夜在云隐道人榻前跪求的“掌教若败,弟子愿献心肝”之誓。
“是……弟子遵命。”周云海俯首,额头再度叩向地面。
白宣转身,青琊剑未取,只携一株草,缓步登阶。
山门石阶共三百六十五级,他踏至第一百级时,腰间忽然传来细微震动。低头望去,却是那柄青琊剑不知何时已悄然悬于他腰侧,剑鞘轻颤,剑穗红绸无风自动,猎猎如旗。
三百六十五级台阶走完,白宣立于山门最高处,回望灵宝宗万里云海。
云海翻涌,忽有金光自东方刺破云层——一道剑光,快逾惊雷,直贯山门匾额!
匾额轰然炸裂,木屑纷飞中,四个朱砂大字凌空悬浮:灵宝宗,三个字完好,唯独“宗”字轰然崩解,化作漫天金粉,于风中聚而不散,竟缓缓勾勒出一条三寸长的金鳞小蛇,昂首向天,吐纳云气。
白宣仰首,任那金粉蛇影掠过眉心。
山风浩荡,吹得他袍袖鼓荡如帆。
他抬手,指尖拂过青琊剑鞘,轻声道:“本王才是蛇妖啊……可这天下,谁又真的见过蛇妖?”
话音落下,金粉小蛇倏然散开,化作万千光点,坠入云海。云海翻涌,竟在瞬息之间,于灵宝宗千峰万壑之上,勾勒出一条横亘天地的巨大蛇影——鳞甲如山,双目似日,盘踞云海,吞吐星河。
灵宝宗所有弟子,无论老少,皆在此刻心口一热,喉间本能涌出一句古老祷词:
“青琊认主,万灵归宗……”
而白宣腰间,青琊剑鞘无声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中,一缕幽蓝剑气,悄然溢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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