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了让你教我做人。”灵宝答得干脆,“妖修易堕,人心难测。我虽活过万载,却从未真正‘为人’一日。您授我礼义廉耻,教我克制贪嗔痴慢疑,甚至容忍我半夜偷吃厨房供果——那果子被您下了‘锁涎咒’,我咬一口,舌头疼三天。”
秋忆梦怔住。
柳雪娇却笑了:“师尊第一次偷果子被抓,跪在药圃抄《道德经》三遍。第二日,您罚他挑水浇园,他趁您午睡,把整片药圃浇成了沼泽,还说‘水至柔,故能养万物’——结果您真没罚他,反而夸他悟性高。”
厅内有人忍不住噗嗤一笑,又赶紧捂嘴。
灵宝也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可人心终究难测。我原以为,只要诚心拜师,恪守门规,终有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这里,不必靠青琊威压,也不必借蜕鳞之力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但我错了。你们敬畏的从来不是‘白宣’这个人,而是青琊,是仙资,是李倾城败北的消息,是蜃楼观心的威势——唯独不是我。”
太云子老泪纵横:“真君!我等愚钝,只知敬畏,不知敬重啊!”
“敬重?”灵宝摇头,“敬重需以心换心。而你们,连我名字都叫错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我不叫白宣。白宣,是我初入人间时,随手拾来的名字。我本名……”
厅外忽有钟声撞响。
不是灵宝宗晨钟,而是来自九霄之外。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每一声都似有巨蟒盘山而鸣,震得梁柱嗡嗡作响,屋顶瓦片簌簌剥落。众人抬头,只见穹顶裂开一道缝隙,透出幽邃星空,星轨缓缓旋转,其中一颗赤色星辰倏然坠落,直直贯入灵宝眉心。
刹那间,他周身浮现九重虚影——每一重皆是一条巨蛇盘踞,首尾相衔,鳞甲如山岳嶙峋,双目开阖间,星河流转。
“吾名……”灵宝声如洪钟,震彻云霄,“虺渊。”
虺渊者,古语谓“未成蛟之蛇”,亦指“蛰伏待变之灵”。此名一出,满厅修士道袍无风自动,腰间玉佩尽数炸裂,露出内里镌刻的古老图腾——竟是九首蛇纹,与灵宝身后虚影分毫不差!
秋忆梦踉跄后退一步,撞在朱漆廊柱上。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每次靠近灵宝,心口都会隐隐作痛——那是血脉共鸣。灵宝宗历代掌教心口皆有一枚朱砂痣,形如蛇首,百年来无人知晓其源。此刻她低头,看见自己衣襟微敞处,那颗痣正灼灼发亮,如活物搏动。
“师尊……”柳雪娇轻唤,声音微颤。
灵宝抬手,指尖凝出一滴银血,悬浮半空,缓缓化作一枚古印,印面刻着“蜕鳞”二字,边缘缠绕九道细密鳞纹。
“此印,交予秋忆梦。”他道,“自今日起,她为灵宝宗代掌教,统摄内外,监我闭关。若我三月未出,便以青琊剑令,敕封她为正式掌教。”
秋忆梦愕然:“您要闭关?”
“第九劫将临。”灵宝望向窗外,紫阳峰巅云海翻涌,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蛇影在云中游弋,“蜕鳞井已启,我须入井沐浴雷霆,褪去最后一层凡胎。此劫若成,我便不再是虺渊,亦非白宣,而是……真正的‘人’。”
柳雪娇忽然跪倒,额头触地:“弟子恳请随侍。”
“不必。”灵宝摇头,“你留下辅佐秋掌教。另外——”他指尖一划,青琊剑鞘裂开一道细缝,一道青光射出,没入柳雪娇眉心,“我把‘蜃楼观心’最后一重心诀传你。若有人心怀叵测,不必留情。”
柳雪娇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瞳中已多了一道青色竖瞳,流转不息。
灵宝最后看向秋忆梦,目光柔软:“忆梦,三年来,你教我如何笑,如何哭,如何为一碗热汤欢喜,也为一片落叶伤怀。这些,比九重天劫更难渡。”
秋忆梦喉头哽咽,只点头。
灵宝转身,青琊剑鞘轻叩地面。一声脆响,正厅地砖寸寸龟裂,裂痕如蛛网蔓延,最终汇聚成一口幽深古井——井壁光滑如镜,倒映着满天星斗,井底却不见水,唯有一团混沌雷霆缓缓旋转。
他抬步,踏入井中。
青光暴涨,吞没身影。
井口闭合,只余地上一道浅浅蛇形水痕,蜿蜒向门外,最终消散于晨光之中。
厅内久久无声。
良久,云隐道人颤巍巍起身,抹去眼角浊泪,面向秋忆梦深深一揖:“恭请……秋掌教。”
秋忆梦望着那道消失的水痕,缓缓抬起手。袖口滑落,露出腕间一串青玉珠链——那是灵宝初拜师时,亲手编给她的谢师礼。此刻,最末一颗玉珠悄然裂开,内里蜷缩着一枚微小银鳞,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
她握紧玉珠,声音清越如剑出鞘:
“传令——灵宝宗闭山三月。所有弟子,持《清心咒》抄录千遍;所有长老,面壁思过,每日晨昏各诵《人伦章》三遍。另,”她目光扫过柳雪娇,“雪娇,你即刻启程,赴东海沉渊,取第七井封印。记住,井底若有银鳞,不可触碰,只以青玉匣盛之,速返。”
柳雪娇抱拳:“遵命。”
秋忆梦转身,走向那尊紫金香炉。炉内灰烬未冷,她伸手探入,指尖拂过温热余烬,取出一枚残缺的青铜令牌——正面铸“灵宝”二字,背面蚀刻一条九曲蛇纹。
她将令牌按在心口,轻声道:“虺渊,你既教我如何为师,我便教你如何为人。”
晨光穿透窗棂,照亮她眼中未落的泪光,也照亮那枚青铜令牌上,正缓缓浮现的、崭新的第九道蛇纹。
山风穿厅而过,卷起满地香灰,灰烬升腾,在半空聚成一条细小银蛇,盘旋三匝,倏然钻入秋忆梦发间那支青玉簪中。
簪头蛇首双目,幽光一闪,复归沉寂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