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庙,叫‘回音庵’。”白宣道,“供的是送子观音,香火不旺,只因庵中老尼,每逢寅末卯初,必敲钟三响。钟声入水,震散阴气,保得溪上渡船一夜平安。可惜……今年钟槌断了。”
热清寒心头一跳:“您要修钟?”
“不。”白宣转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,静静落在灵宝脸上,“你去。用你的‘观命术’,将陈胭脂命格中那一线‘桃花劫煞’,引至断缘溪底。再以你倪雅宗‘引星诀’,将宁修缘八字里那枚‘空门印’,钉入回音庵废钟之内。钟不响,印不启;钟一响,印即封。二人命格自此割裂,非恩非怨,非爱非憎,如两片落叶各随风散,再无纠缠。”
灵宝笑意渐深,眼中却无半分戏谑:“师父这是……借我的手,替红袖补一桩旧缘?”
白宣没回答,只将袖口轻轻一挽,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,一道蜿蜒的赤色烙印若隐若现,形如盘踞的蛇,蛇首昂然,双目竟是两粒微小的、幽蓝的火焰。火焰明明灭灭,映得他整条手臂都泛起一层极淡的、非人非妖的冷光。
“蛇妖之躯,不惧因果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但有些债,该还的,还得还。红袖颈间那半截红绳,是她娘临终所系,也是狐族最后一道血脉印记。断缘溪底,埋着她娘的骨匣。而陈胭脂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,“她生辰八字,与红袖娘亲,只差一个时辰。命格相似,气机相引,故此,她的劫,红袖的劫,原就是同一劫。”
许玉霜倒吸一口凉气,手按剑柄,指尖发白。
热清寒却忽然明白了什么,声音微哑:“所以您带灵宝来江南,并非只为查徐家走私旧案……而是为了红袖?”
白宣点头,又摇头:“一半为她,一半为我。”他指尖抚过臂上蛇纹,那幽蓝火焰似乎感应到什么,骤然炽盛一瞬,旋即黯淡,“北荒剑魔独孤胜,剑出必断因果。他若见我臂上这‘焚心焰’,必知我非人非妖,更知我……早已堕入‘业火’之境。此去北荒,若败,我死;若胜,天下当知——镇北王白宣,本王才是蛇妖啊。”
话音落下,车厢内再无一丝声响。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,与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断缘溪水潺潺流动之声,交织成一片苍茫寂寥。
灵宝忽然笑了,笑得肆意又温柔:“好。徒弟这就去修钟。不过师父……”他歪头,眨眨眼,“修钟需铜,需火,需匠人,还需——一滴血。您臂上这‘焚心焰’,烧得可真旺。不如,借弟子一滴?”
白宣垂眸,看着自己手臂。那幽蓝火焰微微跳跃,仿佛回应。他二话不说,指尖在腕上轻轻一划——没有血,只有一缕极细的、带着硫磺气息的墨色火焰,悄然渗出,如活物般蜿蜒爬向灵宝掌心。
灵宝摊开手,火焰落入掌中,瞬间化作一枚鸽卵大小的墨玉,玉中封着一簇幽蓝火苗,安静燃烧。
“谢师父馈赠。”他将墨玉小心收起,撩开车帘,纵身跃下。春风拂面,他仰头望向远处青山,衣袂翻飞,朗声道:“断缘溪畔,回音庵前,灵宝今日修钟,不为度人,只为——补天!”
车帘垂落。
白宣重新靠回车壁,闭目。热清寒与许玉霜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骇浪。她们终于明白,此行江南,从来不是一场轻松的游历。那看似寻常的婚宴喜庆背后,是一场早已布好的局,一张以命格为线、以因果为网、以蛇妖之躯为饵的——天罗地网。
而网中央,端坐不动的白宣,正以血为引,以火为契,默默织就一条通往北荒的路。
路尽头,是剑魔独孤胜的剑锋。
也是红袖颈间那半截红绳,最终飘向的彼岸。
暮色渐沉,马车驶入江南腹地。沿途茶肆酒楼,人声鼎沸,都在议论同一件事:宁家八房,明日寅时末,迎娶陈家女胭脂。十里红妆,断缘溪上搭彩桥,喜乐喧天,人人道是良缘天赐。
无人知晓,就在今夜子时,回音庵废钟前,将有一少年持墨玉立于溪畔,引星火入钟,以自身命格为薪,点燃一盏照彻阴阳的灯。
灯亮,则缘断。
灯熄,则劫生。
而镇北王府那位总爱泡在池子里的王爷,此刻正于车中沉睡。梦里,他看见一条巨大的青鳞蛇盘踞于断缘溪底,蛇首微抬,吐纳之间,黑水翻涌,溪底淤泥层层剥落,露出一方斑驳石匣——匣盖微启,一缕熟悉的、带着淡淡桃花香的魂息,正悠悠飘出,缠绕上他指尖。
他伸手,轻轻握住。
那一瞬,臂上幽蓝火焰轰然暴涨,映亮整辆马车,也映亮他半边脸颊——那轮廓,分明是人,可眼角眉梢,却已悄然浮现出细密的、青灰色的蛇鳞。
车外,江南春夜,繁花如雪,落满肩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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