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云山,落霞峰。
灵宝宗诸主峰之一,本风景如画,仙鹤长鸣。
然而近来,落霞峰上,雷声大作,乌云之中不时有电光激荡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可怕威压,似有银蛇乱舞。
数以千计的阵纹在落霞峰...
灵宝道人这一拜,如惊雷劈落静水,震得山门阶前松针簌簌而下,连白宣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野兰都微微一颤。秋忆梦张了张嘴,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——她教了白宣三年剑理、两年丹诀、半年阵图推演,连他偷喝她窖藏十年的雪魄梅子酒都睁只眼闭只眼,可从未想过,自己随手收下的这个“北境落魄世家子”,竟在跨过灵宝宗山门结界的一瞬,引动青琊认主,更被本宗学教当众行掌教大礼。
冷清寒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指甲刺破薄茧,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。他早知白宣非俗,却不知其俗至此。青琊自开山祖师陨后沉寂三百载,连掌教登位时以血祭剑,它也不过微鸣三声,权作应和。而今它挣脱三真人镇压,破八卦虚影如撕素帛,剑尖直指白宣眉心,剑身青光流转,竟隐隐映出云纹龙章——那是只有历代掌教真灵烙印于剑脊时才会浮现的初代道痕。
许玉霜倒退半步,袖中暗扣的七枚定魂钉悄然滑入指缝。她出身北境钦天监旁支,通晓上古星图与灵器异象。此刻她分明看见,白宣左耳垂下那粒朱砂痣,在青琊剑光映照中,正一明一灭,宛如活物呼吸;而他颈后衣领微敞处,一道细若游丝的淡金色鳞纹,正随剑鸣节奏缓缓浮凸,又倏忽隐去,快得如同幻觉。
“学教师伯……”白宣开口,声音尚带三分少年人的清朗,却已压不住底下一缕沉郁金石之音,“弟子惶恐。青琊择主,非我所能左右;掌教之位,更非弟子所敢觊觎。”
灵宝道人却未起身,袍袖一振,紫气自袖口奔涌而出,在半空凝成三道篆字:“天命承剑,道契青琊,掌教归位。”字成即燃,化作青烟缭绕白宣周身,烟气过处,他腰间悬挂的普通玄铁剑鞘嗡然震颤,鞘内四柄凡铁所铸的“陷字剑侍”佩剑齐齐跃动,竟自行出鞘三寸,剑尖朝天,似在朝拜。
“青琊认主,便是天命。”灵宝道人终于直起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,直直望进白宣瞳底,“白宣宗祖师当年持青琊斩蛟于碧云潭,立下‘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’之誓。此后历代掌教皆以剑为心,以心御剑。你既握剑不拒,心脉与剑气同频共振——”他顿了顿,抬手一指白宣心口位置,“此处膻中穴,可有灼热跳动?”
白宣垂眸,右手仍稳稳握着青琊剑柄。剑身温润如玉,却似有熔岩在青色剑脊下奔流。他默然颔首。方才青琊临空飞来时,他膻中穴确有一股滚烫气流炸开,瞬间贯通任督二脉,连带元神深处那幅诛仙阵图都泛起涟漪,图中四柄虚剑竟齐齐转向,剑尖所指,正是青琊剑锋所向。
灵宝道人眼中精光暴涨:“果然!青琊剑髓与你血脉相融,非千年妖骨、万载龙血不可承此重负。可你……”他忽然探指如电,直点白宣眉心!
秋忆梦厉喝:“师兄住手!”袖风卷起,欲拦下这一指。
但晚了。
灵宝道人指尖距白宣眉心仅剩半寸时,白宣额心骤然裂开一道竖痕,幽光迸射——并非血肉绽开,而是皮下浮现出一枚逆鳞状的墨色符印,形如盘蛇衔尾,符纹流转间,竟将灵宝道人指尖真气尽数吞没!那符印一闪即逝,快得连冷清寒都未能看清纹路,唯余白宣眉心一点朱砂痣,红得愈发妖冶。
灵宝道人收回手指,指尖萦绕一缕黑气,须臾散尽。他深深吸气,再开口时,嗓音竟有些沙哑:“……原来如此。白宣宗祖师当年所得,并非单纯一柄神剑,而是青琊剑胎与镇北王府秘传的‘蜕鳞引’功法共生之体。此功需以人躯为炉,以妖血为薪,炼至九转,方能引动剑胎共鸣……”
“蜕鳞引?”秋忆梦失声,“那是镇北王室禁术!传说修炼者轻则筋脉逆转,重则化为无智妖物,百年前就已焚毁所有典籍!”
“典籍可焚,血脉难绝。”灵宝道人目光扫过白宣脖颈,那里鳞纹虽隐,却在他法眼之下无所遁形,“镇北王世系,本就是人蛇混血之后。你父王镇压北境妖潮时所用‘断鳞戟’,戟尖镶嵌的,正是初代镇北王蜕下的逆鳞。而青琊剑胎……”他忽然转身,指向山门内侧刻着“碧云千仞”四字的青石碑,“碑下三丈,埋着初代祖师坐化时吐纳的最后一口剑气——那气息,与你身上残留的鳞毒同源。”
白宣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。笑声清越,却无半分少年人的轻狂,反倒像古寺铜钟撞响,余韵苍凉:“所以学教师伯是想说,我根本不是什么北境落魄世家子?”
“你是镇北王许世安。”灵宝道人一字一顿,“更是青琊剑胎百年来唯一能唤醒的宿主。白宣宗祖师当年留下两道遗训:一曰‘剑在人在’,二曰‘王不见王’——因镇北王府每代皆有一人,必携剑胎转生,或为王,或为剑,二者不可并存于世。你父王镇压北境三十六妖窟,耗尽龙蛇血脉,故而将剑胎封入你身,待你成年,再借江南道门气运,引剑胎破壳。”
白宣低头看着手中青琊。剑身映出他面容,眉目依旧清俊,可瞳孔深处,两点幽绿正缓缓旋转,如两泓深潭倒映着远古星河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离京前,红袖为他束发时,指尖无意划过他后颈,曾喃喃道:“王爷今日颈后凉意沁人,倒像……像初春山涧里游过的青鳞小蛇。”
原来她早已触到真相边缘。
“那红袖呢?”白宣抬眼,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,“她日日近我身侧,替我研墨、奉茶、束发……她可知自己服侍的,是个随时可能蜕皮化形的……东西?”
灵宝道人面色微变,袖中拂尘无风自动:“红袖?镇北王府那个丫鬟?她……”
“她不是狐族最后的皇裔。”冷清寒忽然开口,声音冷如玄冰,“三日前,我追查徐家走私线索至城西枯井,井壁刻有狐族‘九尾回环’秘纹。而红袖左腕内侧,胎记形状,正是此纹。”
秋忆梦身形剧震:“你怎会知晓狐族秘纹?”
“因为当年剿灭狐族叛军的,正是我父亲。”冷清寒面无表情,“他带回的战利品中,有一卷《百妖图鉴》,图鉴末页记载:‘狐皇血脉,半妖之躯,可承人智,可蕴妖力,若修《蜕鳞引》反向功法,则人形愈固,妖性愈敛,唯月圆之夜,爪牙生寒,目泛金光’。”
白宣猛然攥紧剑柄,青琊嗡鸣一声,剑气激荡,震得周遭落叶纷纷化为齑粉。他终于明白为何红袖近来力大无穷、修炼神速——她在无意识地对抗体内觉醒的妖血,用人间规矩捆缚野性,以镇北王府的秩序为牢笼,将自己锁成最驯服的丫鬟。
而自己呢?日日教她太极剑理,赞她聪慧乖巧,却不知那套剑法心诀,本就是初代镇北王为约束自身妖性所创——“抱元守一,阴阳相济”,守的哪里是气?分明是妖丹初凝时那团躁动火种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