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海之滨,人迹罕至,白浪翻滚,云雾缭绕。
一个好似倒扣琉璃碗一般的护罩笼罩着数座小岛,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,哪怕偶尔有出海的渔民瞧见,也只当是幻觉。
然而此处,却是道家三宗真正的祖地所在...
白宣踏进藏书阁时,孟先生正捻着一枚枯叶在指尖翻转,叶脉间游走着几缕极淡的墨色气机,如活物般微微颤动。李道衍则斜倚在窗边,袖口沾着半片未干的茶渍,目光却始终落在楼下空地上——那里剑气余韵未散,青砖裂纹如蛛网蔓延,而陆斩秋那只空荡荡的右袖,正被风掀得猎猎作响。
柳逸蹲在阶前,用小刀刮着地砖缝里渗出的血痂,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,只低声道:“王爷新炼的‘寒潭映月’香,掺了三钱北境雪莲蕊、七粒冰魄蟾珠粉,还有一滴……您昨儿夜里枕边落的泪。”
白宣脚步一顿,眉梢微挑:“你倒看得仔细。”
“不是看得太细,才不敢抬头。”柳逸终于抬脸,眼底映着天光,却无半分笑意,“王爷若真要哭,不如去后园梨树下哭——那树根底下埋着十七坛‘醉生梦死’,是您十六岁那年亲手封的。可您没喝过一坛。”
白宣静了片刻,忽而一笑,抬手按在柳逸肩上:“你既知道十七坛,可知第十八坛在哪?”
柳逸摇头。
白宣却已转身朝楼梯走去,袍角掠过半卷摊开的《北荒水脉志》,纸页无风自动,露出一行朱砂小字:“黑水河底,龙脊石裂,三寸之下,有门。”
孟先生手中枯叶倏然化为齑粉,簌簌落于案头。他抬眼望向白宣背影,声音平缓如旧:“大子,你师父刚答应带你入灵宝宗,转头就往北荒跑,这账,该算在谁头上?”
“算在剑魔头上。”白宣头也不回,步上阶梯时,足尖点过第七级木阶,整座藏书阁忽然轻轻一震——阁顶瓦片无声翻转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嵌着的三百六十枚青铜星钉,钉头刻着细如发丝的符文,正与窗外天穹中隐现的北斗七星遥相呼应。
李道衍终于放下茶盏,指尖在杯沿缓缓画了个圆:“天公阵图第七重‘星罗引’,你竟已默记全图。”
“不是默记。”白宣停在梯口,侧身回望,眸光沉静如古井,“是它认得我。”
话音未落,藏书阁四壁轰然亮起幽蓝光纹,无数银线自书架夹层、梁柱榫卯、甚至地板缝隙中激射而出,在半空交织成一张横贯三层的巨网。网心处,赫然浮现出一幅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——黑水河蜿蜒如墨,北荒雪峰连绵似刃,而最北端一点猩红,正随呼吸明灭,仿佛活物心脏。
孟先生霍然起身,宽袖扫落案上砚台,墨汁泼洒如血:“这是……龙渊观星台失传三百年的‘真龙吐纳图’!你从哪得来的?”
“李倾城给的。”白宣答得极轻,却字字清晰,“她说,剑魔练剑八十年,从未离开北荒一步,因他早知自己命格属龙,须以整条黑水龙脉为鞘,方能养出那柄天下至凶之剑。而龙脉最弱处,正在他闭关的‘葬剑谷’——谷底有眼泉,名唤‘龙涎’,泉水常年沸腾,实则是龙脉精气外溢所致。”
李道衍瞳孔骤缩:“所以你要去北荒,并非为她收尸,而是……取泉?”
“取泉是假,破鞘是真。”白宣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身影没入二楼暗影,“道宗圣地山门在昆仑墟,但真正镇压天下妖邪的‘镇狱碑’,却立在黑水河源头。那碑底压着的,不是一块碎玉——是上古应龙逆鳞所化。我需要它,补全天公阵图第九重‘万劫不坏’。”
藏书阁内一时寂静如坟。
唯有星图旋转之声,沙沙如雨打芭蕉。
孟先生缓缓坐回椅中,指节叩击扶手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待到第七下时,他忽然道:“当年天公铸阵,共炼九碑,镇九州。其中八碑皆立于名山大川,唯独第九碑下落成谜。世人皆以为碑已毁,却不知它从未立起——因那碑材太过霸道,需以应龙逆鳞为芯,混入十万战魂怨气、九千童男童女纯阳血,再经九九八十一天雷火淬炼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盯住白宣背影,“你既要逆鳞,便得先入葬剑谷,取龙涎泉中沉睡的‘剑胎’。可那剑胎,是剑魔八十年来每一剑斩出的杀意所凝,早已通灵成妖,见人即噬。”
“所以我要带个人去。”白宣转身,唇角微扬,“一个能让剑胎认主,又甘愿为我碎剑的人。”
李道衍猛地站起:“李倾城?”
“不。”白宣摇头,目光扫过柳逸低垂的脖颈——那里衣领微松,露出一截苍白皮肤,其上赫然烙着半个赤色符印,形如扭曲的蛇首,“是他。”
柳逸浑身一僵,手中小刀当啷坠地。
孟先生却抚掌大笑:“妙!太妙了!那符印是‘缚龙咒’残纹,出自上古蛇族秘术。柳逸体内血脉未醒,尚能压制;一旦入葬剑谷,受龙脉气息激发,蛇血沸腾,反能引动剑胎共鸣——它会把柳逸当成同源兄弟,而非猎物。”
“可他若血脉觉醒……”李道衍声音发紧。
“那就让他醒。”白宣踱步至柳逸面前,伸手抬起他下巴,指尖拂过那半枚赤符,“镇北王府养了他十二年,不是养一条听话的狗,是养一柄未开锋的剑。今日开锋,正合天时。”
话音落,白宣并指如剑,凌空疾书——
一道金纹自他指尖迸射,瞬间没入柳逸眉心!
柳逸仰头长啸,声如裂帛!周身衣衫寸寸爆裂,露出遍布青黑色鳞纹的躯体。那鳞纹自颈项蔓延至锁骨,又沿脊椎一路向下,在腰际盘绕成环,最终没入裤腰深处。他双目赤金,瞳孔竖立如蛇,额角两侧凸起两粒硬包,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鼓胀、开裂,钻出两支半尺长的漆黑短角!
“啊——!!!”
剧痛中,柳逸猛然扑向白宣,利爪直掏咽喉!
白宣却纹丝不动。
就在爪尖距喉前三寸时,他忽然张口,吐出一物——
那是一枚鸽卵大小的青玉珠,通体剔透,内里却有墨色云涡缓缓旋转。玉珠离口即涨,瞬息化作磨盘大小,悬于二人之间。云涡骤然加速,竟将柳逸狂暴的妖气尽数吸入!随着妖气涌入,玉珠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痕,裂痕中透出幽蓝冷光,如星辰初诞。
“这是……”孟先生失声,“天公阵图第八重‘吞天玉魄’?!你竟已炼成此物!”
白宣抬手按在玉珠之上,轻声道:“柳逸,你记着——你不是蛇妖。你是应龙逆鳞所化的‘伪龙’,是天公当年故意留在人间的伏笔。你替我镇守北境十二年,今日,换我替你斩断宿命。”
玉珠轰然炸裂!
亿万点幽蓝光屑漫天飞舞,尽数没入柳逸体内。他嘶吼戛然而止,双膝重重砸地,浑身鳞片褪尽,唯余额角那对黑角依旧狰狞。可那对竖瞳中的赤金,却渐渐沉淀为温润琥珀色,眼角甚至沁出一滴清泪,落地即化为晶莹蛇形玉 bead。
“王……爷?”他嗓音沙哑,却带着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。
白宣俯身,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,指尖在那对黑角上轻轻一弹:“现在,陪我去江南。”
“去江南?”柳逸怔住。
“对。”白宣直起身,望向窗外——秋忆梦方才立身处,已空无一人,唯余半截燃尽的檀香插在青砖缝里,青烟袅袅,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剑痕,“师父走得急,怕是已启程。我们得快些追上,否则路上若撞见灵宝宗巡山弟子,少不得又要费一番口舌解释——为何镇北王身边,跟着个头生双角的少年。”
柳逸低头看着自己双手,十指指甲仍泛着金属冷光,却不再躁动嗜血。他慢慢握紧拳头,又缓缓松开,终于抬头,琥珀色的眼眸映着天光:“王爷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说……李姑娘让我在葬剑谷等她。可她若赢不了剑魔,我是不是……就永远等不到她了?”
白宣笑了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