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儿?”
“镇北王府地宫。”孟先生头也不回,“三百年前,先王白晟封印‘玄冥螭吻’之处。那畜生当年咬断了先王一条臂膀,临死前喷出三口毒涎,浸透地宫石壁。三百年来,那毒涎未干,反倒在石缝里养出了‘蚀灵苔’——那苔藓吸食地脉阴气,却偏偏最惧纯阳剑气。你若真想补全胎化诀,就去那里待三天。毒气蚀骨,剑气焚神,阴阳交煎之下,自然明白何为‘形神俱化’。”
白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。
原来如此。
灵宝宗的胎化诀,是借外物塑形;而真正的胎化,当是自身为炉,性命为薪,将妖躯、人相、剑意、阵道熔于一炉,锻出新的存在之态。
他缓缓起身,朝孟先生背影拱手:“多谢柯先生。”
孟先生脚步未停,只挥了挥手,声音飘来:“谢什么?我不过是个看门的。真正要谢的……”他忽而停步,侧首一笑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般的狡黠,“是你那位‘不在场’的师叔——他昨夜趁我喝茶时,在茶汤里下了三钱‘醒神散’,又往我袖袋里塞了半卷《螭吻豢养札记》。喏,你自己看。”
他解下腰间荷包,随手抛来。
白宣接住,打开一看,里面果然躺着半卷泛黄纸册,边角磨损严重,字迹却是崭新墨痕,显然刚誊抄不久。最末一页空白处,一行小楷力透纸背:
【蛇非虫豸,乃潜渊之龙。胎化之道,不在拟人,而在蜕神。——李】
白宣握着纸卷,久久未言。
窗外,暮色渐沉,最后一缕天光斜斜切过藏书阁飞檐,恰好落在他腕上鳞纹之上。那墨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微微起伏,如潮汐涨落,又似……有某种古老而磅礴的意志,在鳞片之下缓缓睁开了眼。
次日清晨,白宣未惊动任何人,只携一柄素鞘长剑,悄然步入王府地宫入口。
石门轰然闭合之际,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回头,却是柳逸提着一只青藤食盒,静静立在阶下。少年脸色苍白,额角沁着细汗,显然是强撑着病体而来。
“孟先生说,地宫寒气重,蚀灵苔的毒雾会钻入骨髓。”柳逸将食盒递上,指尖冰凉,“我熬了‘温阳固本汤’,加了三钱晒干的赤鳞草——那是您去年在北境雪原采的,一直存着。”
白宣接过食盒,触手温热。
“你怎知我今日入地宫?”
柳逸垂眸,声音很轻:“昨夜三更,我看见秋长老的剑气在地宫上方盘旋了半柱香。她没留下一道‘定魄符’,贴在石门内侧。符纸背面……写着您的名字。”
白宣怔住。
原来师父早已知道。
她不说破,是信他能闯过这一关;她暗中留符,是怕他……真死在里面。
食盒盖掀开,药汤氤氲着淡淡的苦香。白宣端起碗,却未急着喝,只盯着汤面浮沉的赤鳞草碎屑,忽然道:“柳逸,你怕蛇吗?”
柳逸抬眼,眸子清亮如初雪:“不怕。我娘说过,蛇守洞,不噬恩主。它若咬人,必是那人先动了杀心。”
白宣笑了。
他仰头饮尽药汤,苦涩入喉,却在胸中燃起一簇火苗。
“那好。”他将空碗递还,声音平静无波,“替我告诉秋长老——七日后,我会带着完整的胎化诀,出现在江南灵宝宗山门前。”
石门缓缓合拢,最后一丝光被吞噬。
黑暗彻底降临。
地宫深处,蚀灵苔散发出幽幽青光,如鬼火般浮动。白宣解下长剑,横置于膝,右手按上剑鞘,左手缓缓探入怀中,取出一物——那是一枚半透明的晶石,内里封存着一滴暗金色血液,正随着他的呼吸,缓缓搏动。
“玄冥螭吻的精血……”他低语着,指尖划过晶石表面,“师父啊,您以为我真需要您教胎化诀么?”
晶石骤然碎裂。
金血腾空而起,化作一道细长火线,瞬间缠上他腕上鳞纹。剧痛如万针攒刺,白宣却未吭一声,只将额头抵在冰冷剑鞘之上,任冷汗浸透鬓角。
地宫深处,某处石壁突然传来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——那是三百年前,被玄冥螭吻毒涎腐蚀的岩层,在金血灼烧下,第一次……出现了裂痕。
裂痕深处,一抹更深的墨色,正悄然蔓延开来,如活物般,顺着石缝,一寸寸,向着白宣的方向,无声爬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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