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宣踏进藏书阁时，孟先生正捻起一枚青梅，指尖微弹，那果子便如离弦之箭射向高空，尚未炸开，便被一道无形剑气悄然绞碎，化作漫天青雾，簌簌落下，沾湿了他玄色广袖的边缘。
“你倒会挑时候来。”孟先生头也不抬，茶盏轻推半寸，热气袅袅，映得他眉间那道旧疤若隐若现，“刚打完一架，血还没凉透，你就来收场。”
白宣笑而不答，径直在栏杆边坐下，袍角垂落如墨，指尖却已搭上栏杆木纹，无声无息地描摹着——那不是一道极细的阵纹，隐于木理之间，若非以神识细察，几不可见。他指尖所过之处，木纹微微泛起水光，仿佛活了过来，又似有无数微小的鳞片在暗处翕张。
李道衍斜倚在朱漆柱旁，手中一卷《南荒异志》翻至半卷，见状只抬眼一笑：“又改阵基了？这藏书阁底下埋的‘九曜引灵桩’，你昨儿夜里偷偷抽了一根出来，塞进后园假山里去了吧？”
“不单是抽，还重炼了。”白宣屈指一叩，栏杆应声轻震，三缕金丝自木缝中游出，在半空一绕，竟凝成三枚微缩星图，“陆老右臂经脉裂了七处，其中三处是旧伤复发，两处是强行催动‘断岳刀意’所致，另两处……是倾城剑气入体未散，滞于曲池、少海二穴。我顺手把那两处的剑气引了出来，导进假山泉眼，再借水脉流转，反哺藏书阁地脉。如今整座楼阁的灵气流速，比昨日快了三分之二。”
孟先生终于抬眸，目光如电：“你竟能辨出她剑气滞留的穴位，还能反向逆溯其运行轨迹？”
“不是看出来的。”白宣抬手，掌心缓缓浮起一团幽蓝水雾，雾中隐约可见一线银芒游走不定，如蛇吐信，“是摸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倾城收剑时，袖口拂过我手腕。那一瞬，她腕骨微震，脉象跳了七下——前四下是剑意余韵，后三下，是心绪波动。她赢了，却没松一口气，反而绷得更紧。她在怕。”
孟先生指尖一顿，青梅核从指缝滑落，砸在青砖上，发出清脆一响。
“怕什么？”李道衍合上书卷，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。
白宣没立刻答，只将那团水雾轻轻一吹。雾散，银芒倏然拉长，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残缺地图——北荒雪原、黑水渊、千刃谷、断龙崖……最后一点银光，稳稳停在一座形如卧龙的孤峰顶上。
“‘苍冥峰’。”白宣吐出四字，嗓音沉静如古井，“北荒剑冢，独孤胜闭关之地。她怕的不是输，是赢不了。”
风忽地穿廊而过，卷起几页散落的竹简。李道衍弯腰去拾，袖口滑落，露出一截枯瘦手腕，上面密布着蛛网般的暗红细纹——那是强行压制修为、逆练《太初剑典》留下的蚀脉之痕。他指尖抚过纹路，忽然道：“你早知她要去苍冥峰。”
“不，”白宣摇头，“我昨夜才梦见。”
他语声平缓，却让孟先生执杯的手顿在半空。
“梦里，她站在峰顶，雪埋到膝，剑鞘插在冻土里，人却望着东南方向。我问她看什么，她说——‘他在江南等我’。”
李道衍默然片刻，忽而轻笑：“你倒真敢编梦。”
“不是编。”白宣望向远处校场方向，那里李倾城正与陆斩秋并肩而行，素白衣袂翻飞如鹤翼，背影挺直得近乎倔强，“是听来的。她昨夜子时三刻，独自在观星台站了半个时辰，指尖蘸着寒露，在石栏上写了七个字——‘江南柳绿，北荒雪白’。我路过，顺手抹了，可那八个字，早刻进她脉象里了。”
孟先生终于放下茶盏，杯底与檀木几案相触，一声闷响如钟。
“所以你要去江南，不是为道宗大比，是为替她守一个约。”
白宣颔首，目光却越过孟先生，落在藏书阁最顶层那扇常年紧闭的雕花窗上。窗棂缝隙里，一丝极淡的灰雾正缓缓渗出，如呼吸般起伏。那是秋忆梦留在阁顶的“锁灵禁”，本该隔绝一切神识探查，可此刻，那灰雾边缘，竟浮着几粒细小的金色光点，正随白宣的注视微微明灭——分明是他方才描摹阵纹时，无意间渗入的妖气所化。
他不动声色，只将左手按在膝盖上，袖口滑落，露出半截手腕。那里没有脉搏，只有一圈若隐若现的墨色鳞纹，蜿蜒向上，隐入衣袖深处。
“师父答应带我去灵宝宗，但有个前提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她要我立誓，此行绝不染指灵宝宗核心阵图、秘典、镇宗法器。我答应了。”
孟先生眯起眼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告诉她，我只求三件事。”白宣竖起三根手指，指尖莹润如玉，“第一，借灵宝宗‘云舟’一用，我要自己驾舟南下；第二，请她准许我在灵宝宗藏经阁‘临摹’七日，不抄不录，只观其形；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唇角微扬，“我要她把‘胎化诀’最后一重心法，补全给我。”
李道衍猛地抬头：“胎化诀？那不是灵宝宗不传之秘！”
“是不传，不是不能传。”白宣摊开手掌，一滴水珠凭空凝成，悬于掌心，水珠之中，竟有无数细小符文旋转不休，“胎化诀修的是‘形变而神不变’，可她教给我的，只到‘化形’为止。真正的胎化，该是连神魂气息都随形而转——比如，化作一尾游鱼，便真有鱼鳃开合、鱼鳞反光；化作一株青竹，便真有竹节拔高、竹叶承露。”他指尖轻点水珠，珠内符文骤然爆亮，“可她教我的，只是画皮。画得再像，内里还是蛇。”
孟先生瞳孔微缩：“你早已察觉？”
“察觉？”白宣轻笑一声，腕上鳞纹倏然亮起，幽光流转，“我本就是蛇。她教的胎化诀，连我蜕一层皮都骗不过。”
风骤然停了。
藏书阁内一片寂静，唯有檐角铜铃轻颤，余音悠长。
李道衍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是没开口。孟先生却缓缓起身，走到白宣面前，忽然抬手，一指点向他眉心。
白宣不闪不避。
指尖距他皮肤尚有半寸，一缕灰雾凭空凝出，如薄纱般裹住孟先生手指。雾中金点闪烁，竟将那点指力尽数吞没，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。
“好。”孟先生收回手，脸上竟浮起一丝罕见的赞许，“你既已窥破胎化诀本质，那最后一重，便不是灵宝宗能教你的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楼梯，步履沉稳：“明日辰时，我在西角门等你。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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