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道衍盯着那七点金星，喃喃道：“北斗七星……可太古记载，玄武镇海，当有九星。另两点呢？”

孟先生收回手，松子坠入茶盏，水膜倏然破碎：“一点在北荒雪原之下，一点在东海归墟之底。而第七点……”他目光如电，射向白宣离去的方向，“正在他眉心赤鳞之下，缓缓睁开。”

夜色彻底吞没王府。

白宣并未回水池，而是径直走向府邸最幽深的禁地——镇北王历代停棺之所“寒魄冢”。冢门由整块玄冰雕成，千年不化，门上镌刻二十八宿图，此刻二十八颗星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，唯天璇、天玑、玉衡三颗主星愈发炽亮，光晕如血。

他抬手按上冰门，掌心赤鳞灼热，玄冰竟如春雪消融，无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寒气扑面，却无半分阴冷，反倒带着温润水汽，仿佛推开的不是墓门，而是深潭水幕。

冢内无棺椁，唯有一方三丈见方的寒潭，潭水漆黑如墨，水面平静无波，倒映着上方穹顶镶嵌的数千枚萤石，宛如一片微缩星空。潭心浮着一尊青铜鼎，鼎腹铭文漫漶，依稀可辨“禹”“贡”“息”三字。鼎口蒸腾着丝丝白气，气中隐约有龙吟低回。

白宣解下腰间玉珏，投入潭中。

玉珏沉入半尺，忽被一股柔力托起，悬停于水面三寸，周身泛起涟漪状波纹。波纹扩散至潭边，整座寒魄冢穹顶的萤石骤然明灭不定，继而尽数熄灭——唯独鼎口白气中，浮现出一行荧荧篆字：

【癸卯年冬月十七，玄武启封，九子归位，断剑当鸣。】

白宣凝视那行字，良久，缓缓抬起右手。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，一滴血珠自指尖凝出，悬而不落。血珠之中，竟有微缩山河旋转，其中一座雪峰之巅，赫然矗立着半截断剑，剑尖所指，正是北荒方向。

血珠无声爆开，化作万千细碎红芒，如萤火升腾，尽数没入青铜鼎口白气之中。

鼎内传出一声悠长叹息，似远古巨人苏醒，又似濒死蛟龙咽下最后一口气。白气翻涌加剧，渐渐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形，高冠博带，衣袂飘摇，面容却始终笼罩在氤氲水汽里，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——瞳孔深处，两条赤鳞小蛇正缓缓游弋，首尾相衔，构成一个完美的衔尾环。

“宣儿。”人影开口，声音如万古寒潭深处激荡的回响，“你终是寻到了这里。”

白宣单膝跪地，额头触上冰冷潭沿：“父王。”

“我不是你父王。”人影摇头，水汽翻涌，露出半张与白宣极其相似的面庞，只是眉骨更高，眼窝更深，左颊蜿蜒着一道银色蛇鳞纹，“我是你父王镇压于此的‘心魇’，亦是你血脉初醒时，第一口吞噬的‘玄渊髓’所化。三十六年来，我代他教养你，教你识字，教你驭水，教你以镇北王之名行蛇妖之事……却始终不敢告诉你真相。”

白宣垂眸：“什么真相？”

“真相是——”人影抬手，指向鼎腹那模糊的“禹”字，“你父王并非死于北荒妖潮，而是主动跳入此鼎，以身为饵，镇压即将破封而出的‘玄武真形’。他将毕生修为、王爵气运、甚至魂魄真灵，尽数炼入鼎中，只余一缕执念化作心魇，守在此处，等你归来。”

白宣肩头微颤，却未抬头：“那我呢？我是谁？”

人影俯身，指尖点向白宣眉心赤鳞：“你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‘封印’。你每修炼一日，玄武真形便虚弱一分；你每杀一人，真形便溃散一缕；你若登上道宗圣地，取得归墟镜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带上悲悯，“镜中映出的，不会是你的命格尽头，而是你父王被镇压的元神，正一寸寸化为齑粉，喂养着鼎中那条……尚未睁眼的真龙。”

潭水无声沸腾，黑雾升腾，雾中无数面孔浮现又湮灭——有北境百姓跪拜王旗的虔诚，有敌国降将血染阶前的绝望，有秋忆梦授业时眼中的期许，有李倾城剑锋所指时眉宇间的决绝……

人影的声音穿透幻象：“所以，你还要去吗？去江南，去道宗，去取那面镜子？”

白宣缓缓站起，拂去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望着鼎中翻涌的黑雾，望着雾中那无数张面孔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清澈，竟无半分阴鸷，像极了十五岁初入王府时，那个总爱趴在水池边数锦鲤的少年。

“去。”他答得极轻，却字字如凿，“我不仅要取镜，还要在镜中，亲手斩断那条真龙的脐带。”

话音落，他眉心赤鳞骤然大亮，灼热如熔岩。鼎中黑雾猛地收缩，尽数涌入他眉心，赤鳞纹路瞬间蔓延至太阳穴，再沿着颈项向下，隐入衣领深处。

寒魄冢穹顶，最后一颗萤石“啪”地碎裂。

整座王府地下，七十二处水眼同时震颤，一道沉睡千年的古老脉动，自北境雪原之下，轰然苏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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