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宣踏进藏书阁时,孟先生正把一盏凉透的茶推到李道衍面前,指尖在桌沿叩了三下,像是在数某种倒计时。柳逸蹲在楼梯口剥松子,壳裂得极轻,却一声不落钻进白宣耳中——他近来听觉愈发敏锐,连水池底青苔滑动的窸窣都辨得分明,更遑论这刻意压低的声响。
“陆老袖口血未干,你倒先喝上茶了。”白宣负手立于阶下,袍角垂落如墨,映着斜阳余晖,竟泛出几分幽青冷光。
孟先生抬眼,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色:“镇北王泡了半月水池,泡出火眼金睛来了?陆斩秋那血,是剑气逆冲经脉所迫,非外伤,你袖口破处,早结了薄痂。”
白宣一笑,足尖点地,身形未见如何腾挪,已坐定于二人之间,随手取过李道衍面前那盏冷茶,仰头饮尽。茶水入喉,舌根微麻,竟似含了一丝极淡的紫芝苦香——此物生于南疆瘴谷,百年一现,灵宝宗秘库才有三株,秋忆梦前日才赐他半片碾粉入药浴,怎会在此处茶汤里?
他不动声色,只将空盏往桌上一搁,青瓷与楠木相击,发出清越一响:“孟先生既知陆老无碍,那我方才听见的‘剑阵初成’四字,可是师父亲口所言?”
李道衍执壶的手一顿,壶嘴悬在半空,一滴茶水将坠未坠。
孟先生却坦然颔首:“不错。倾城姑娘以两仪为骨,浩然为髓,太白为锋,熔铸成阵。此阵不拘形迹,剑起即成,剑落即散,谓之‘无相剑阵’。她闭关半月,非为精进,实为收束——阵成之日,便是心印烙入神魂之时。此后剑出,无需掐诀,不假外物,心念所至,万剑随行。”
白宣指尖轻轻摩挲盏沿,目光沉静:“心印烙魂……那她问剑北荒,便不只是挑战剑客,更是以身为祭,向天地证道。”
“正是。”孟先生终于正色,“证道之刻,需有见证者。独孤胜若不出,此道便悬而未决;他若出,北荒必举境震动,千山万壑皆成擂台。届时妖氛、魔煞、阴兵、古尸,乃至蛰伏百年的北荒遗族,皆会循着剑意苏醒——镇北王若真去,怕不是观战,是赴劫。”
白宣忽而轻笑:“劫?我本就是劫。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鱼符,通体暗哑,唯鱼目嵌两粒星砂,在夕阳下幽幽流转。孟先生瞳孔骤缩——此乃天工坊失传三百年的“衔烛符”,传说可照破九幽迷障,亦能引动地脉龙气,唯有历代镇北王贴身秘藏,从不示人。
“师父带二姐、嫂子南下,我随行。但我不走官道,不乘王驾,不惊驿吏。”白宣将鱼符按在掌心,皮肤下隐约浮起细密鳞纹,“我借水路潜行,溯江而上,途经云梦泽、洞庭湖、鄱阳水泊,最后自吴越水网入江南。沿途每过一泊,便以鱼符引水脉,布一子阵。待灵宝大比开赛前三日,七十二处子阵齐鸣,自成‘玄武吞天大阵’——此阵不攻不守,唯有一用:隔绝天机。”
李道衍终于开口,声音微哑:“隔绝天机?为谁?”
“为她。”白宣望向北荒方向,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远山轮廓,“她问剑独孤胜,剑意必惊动苍穹。若天机显照,北荒那些老东西岂会坐视?必遣‘锁龙钉’‘断岳杵’‘蚀神幡’等禁器暗中压制。可若天机被遮,他们便如盲人摸象,只知剑气凌厉,不知剑心何向,出手便迟滞三分。”
孟先生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你布此阵,需耗三月水脉之力,云梦泽十年内再难生雾,洞庭君山龙脉将萎三载,鄱阳水泊渔获减半——镇北王不惜以北境水运为祭,就为护她一战?”
“非为护她。”白宣起身,长袍翻涌如浪,“是护此世剑道不堕。独孤胜若败,北荒气运崩散,妖魔乱世必提前二十年;他若胜,倾城道心受挫,剑阵未成先溃,天下再无一人能承其志。此战若败,非一人之辱,是一道之殇。”
他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:“对了,孟先生。您替我转告师父——灵宝大比,我必夺魁。但魁首之位,我不要道子印信,不领宗门供奉,不接长老敕令。我只要三件事:一,准我入藏经阁第九重‘玄枢阁’,查阅《太初地脉图》残卷;二,允我登临‘悬剑崖’,观摩万柄陨铁古剑所刻剑痕;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唇边笑意渐深,“请师父代我向道宗圣地递一道拜帖,就说镇北王府白宣,愿以‘水脉为契、龙气为押’,换道宗山门内‘归墟镜’一观。”
李道衍霍然起身:“归墟镜?!那镜已封存八百年,传说照见镜中之人,必见其命格尽头——或是飞升仙界,或是化作飞灰,或是永堕轮回……镇北王你……”
“我?”白宣侧首,晚风拂起额前碎发,露出左眉尾一道极淡的赤色蛇鳞印记,细看竟似活物般微微翕张,“我不过是想确认一件事——若我真是蛇妖,那这具躯壳,究竟困着多少条命?”
话音未落,他足下青砖无声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蔓延三尺,裂痕深处,幽蓝水光汩汩渗出,竟凝而不散,悬浮半尺,如一条微型江河盘绕脚踝。
孟先生盯着那缕水光,喉结滚动:“……玄冥真水?你竟能以人身引动地肺深处的玄冥真水?”
“不算引动。”白宣垂眸,看着水光中倒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容,那眉尾赤鳞在幽光中愈发明艳,“是它认得我。”
他迈步离去,水光随之游走,所过之处,廊柱沁出细密水珠,檐角铜铃无风自鸣,叮咚之声连缀成曲,竟似远古水神祭祀的节律。
柳逸剥松子的手彻底僵住,抬头望向李道衍:“先生,他……他走路怎么拖着条水尾巴?”
李道衍缓缓坐下,重新提起茶壶,水流注入空盏,清亮澄澈:“不是尾巴。是他在行走时,脊椎骨节正一寸寸化为玉质,而血脉里奔涌的,已非寻常血液——是水脉龙气所化的‘玄渊髓’。”
孟先生忽然伸手,隔空一摄,柳逸手中那枚刚剥好的松子凭空飞起,悬于三人中央。他指尖轻点,松子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膜,膜中竟映出奇异景象:一片混沌水色里,盘踞着九道巨大黑影,鳞爪隐现,首尾相衔,围成圆环。环心处,一柄断剑斜插于礁石,剑身锈迹斑斑,却有七点金星灼灼燃烧,排布恰如北斗。
“玄武九子,镇守九州水眼。”孟先生声音低沉,“此松子取自昆仑墟古松,本该映照山势,却照出水脉真形……镇北王体内,已有九子共鸣之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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