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宝倒吸一口凉气。
白宣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所以这场婚事,是你们佛门设的局,用来引北荒妖丹出世?”
“不。”净缘摇头,眼中慈悲不见,唯余一片寒潭死水,“是北荒设的局。他们故意让蚀月妖丹流入江南,又泄露陈家祖坟秘辛,诱得各方势力齐聚。贫僧只是……恰好站在漩涡中心罢了。”
白宣沉默良久,忽然探手,接过那枚青玉耳珰。玉触手生温,蛇形纹路竟与他腕上鳞纹隐隐呼应。他将其递向灵宝:“替我戴上。”
灵宝一怔,随即会意,指尖微颤,托起耳珰靠近他左耳。就在玉珰将触未触耳垂之际,白宣忽道:“灵宝,你可知为何孟先生要你带这柄桃木剑?”
“为……避妖气?”
“错。”白宣侧首,目光如电,“为教你辨认——真正该防的,从来不是妖气。”
玉珰终于贴上耳垂,刹那间,灵宝只觉眼前一黑,无数碎片涌入识海:红袖幼时被狐族大长老抱出废墟,襁褓中裹着半块染血玉珏;冷清寒十岁那年在北境军营校场,独自挥剑劈开七面铁盾,盾后站着微笑的独孤胜;秋忆梦在太白山巅跪拜七日,额角磕出血痕,血渗入山石缝隙,翌日那里开出七朵墨色剑兰……
最刺目的,是一幅褪色画卷——画中白衣少年立于断崖,身后万丈深渊翻涌黑雾,雾中九条巨尾若隐若现。少年回首一笑,眉心一点朱砂痣,与净缘手中那颗白玉莲心,分毫不差。
“那是……”灵宝失声。
“我十七岁时的样子。”白宣抬手,轻轻按在耳珰之上,玉中青蛇似有所感,缓缓睁开双目,“也是当年,亲手将蚀月妖丹种进陈家祖坟的人。”
车外溪水忽然沸腾,蒸腾白雾弥漫整条官道。雾中,净缘的身影渐渐淡去,唯余一句梵音悠悠:“施主既已归位,北荒旧约,可还作数?”
白宣闭目,腕上鳞纹暴涨,青黑转为幽蓝,如深海暗流奔涌不息。他再睁眼时,眸中已无半分人间温色,唯余亘古寒潭倒映星月:“自然作数。只是……”
他指尖轻抚耳珰,玉中青蛇昂首,吐信如电:“这次,换我来设局。”
灵宝僵在原地,手中桃木剑嗡嗡震鸣,剑身浮现细密裂痕——那裂痕走势,竟与白宣腕上最新浮出的鳞纹严丝合缝。
三百里外,宣武城镇北王府。红袖伏在账本堆成的小山上,额角沁出细汗。她刚刚算完三笔盐引往来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本该光洁的皮肤上,此刻浮现出三枚淡金色鳞斑,形如梅花,花蕊处一点朱砂,正随她心跳明灭。
窗外,两只新来的采买妇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悄然掐诀,袖中滑出一枚赤红铜铃。铃舌未动,铃身却自行震动,发出极细微的“嗡”声。
同一时刻,藏书阁顶楼。孟先生(柯镇恶)猛地放下茶盏,盏中碧螺春泼洒半数,茶汤在案几上蜿蜒成一道曲折水线,水线尽头,赫然指向北荒方位。
李道衍端坐不动,手中拂尘轻扫案头灰尘,扫至第三下时,尘埃聚散,竟凝成七个清晰小字:【她醒了,你该来了。】
秋忆梦闭关石室。石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,一股凛冽剑气喷薄而出,将门外三丈青砖尽数削成齑粉。石室内,秋忆梦静坐蒲团,膝上横着一柄无鞘长剑。剑身通体雪白,唯有剑脊一道血线,自剑格蜿蜒至剑尖,如活物般缓缓搏动。
她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抚过剑脊血线,血线骤然炽亮,映得她半边脸颊如浸朱砂。她唇角微扬,声音清冷如初,却又多了一重沙哑回响,仿佛两道声音在同一个喉咙里交叠共鸣:
“白宣……你终于,肯回来了。”
石室外,春风拂过新栽的七株剑兰,墨色花瓣簌簌而落,每一片落下,地面便多一道浅浅剑痕。七片落尽,七道剑痕连成北斗之形,中央一点,正对北荒。
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上,白宣放下车帘,马车继续前行。灵宝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,忽然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三道细痕,状若爪印,殷红如血,正缓缓渗出金丝般的光晕。
她抬头,想问什么,却见白宣已阖目假寐,耳垂上那枚青玉耳珰幽光流转,玉中青蛇双目微眯,仿佛正隔着万里虚空,与宣武城某处——某双刚刚睁开的、泛着淡金竖瞳的眼睛,遥遥相望。
车轮滚滚,碾碎一地春光。江南近了,北荒更近。有些局,布了百年;有些债,该收利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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