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心怔住。
那晚的事她毫无印象。只记得自己晕乎乎上了车,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可杨蜜记得。
记得她无意识蜷缩的姿势,记得她睫毛在昏暗车厢里不安的颤动,记得她指尖死死抠进饼皮里留下的月牙形指印。
更记得,自己当时俯身替她掖好毯子一角,看着她沉睡的侧脸,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:
这个总在镜头前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,原来也会在梦里,一遍遍重复十七岁那场没打完的雷雨。
“你不怕我接不住?”李心终于问出来,声音很轻,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,“要是我把角色演砸了,或者……根本不像你心里想的那样?”
杨蜜笑了。
不是那种媒体镜头前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,而是眼角眉梢真正舒展开来的、带着点懒散和笃定的弧度。她往后靠进沙发深处,双臂交叠在胸前,目光沉静如深潭:“你接不住,我就重拍。重拍十次,二十次,一百次——直到你接住为止。”
她顿了顿,视线落在李心脸上,一字一句:“但我相信你会。”
不是“希望”,不是“也许”,是“相信”。
像相信自己每一次抛硬币都会是正面,像相信切糕放在电子秤上必然显示520克,像相信纵身跃入泳池前,那根断绳一定在自己手中。
这不是运气。
这是千百次校准后的本能,是无数次推演后的笃定,是把所有不确定,都碾碎成确定的底气。
李心望着她,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得厉害。她没眨眼,只是深深吸了口气,再缓缓吐出,仿佛要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、滚烫的、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情绪,一寸寸压回原位。
然后,她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杨蜜搁在膝上的手背。
不是拥抱,不是挽留,只是一个极轻、极克制的触碰,像蝴蝶停驻于枝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试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门铃又响了。
短促,规律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。
两人同时侧头看向玄关。
李心没动,只是微微挑眉:“谁?”
杨蜜看了眼手机屏幕,锁屏上跳出一条新消息,来自备注为“沈藤”的对话框:“【刚到楼下了,你家门禁密码多少?】”
她没回,只把手机翻面扣在茶几上,声音懒洋洋的:“你猜。”
李心嗤笑一声,却没起身,反而伸手捞过旁边一个抱枕,慢条斯理地抱在怀里,下巴搁在枕头上,目光灼灼:“沈藤来干嘛?”
“送东西。”杨蜜耸肩,“说是鸟巢彩排的伴舞团队名单,让我今晚务必过目。”
“哦——”李心拖长了调子,忽然倾身向前,鼻尖几乎蹭到杨蜜手背,“那他现在……还要看吗?”
杨蜜垂眸,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。那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,还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她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拿手机,而是捏住李心耳垂,轻轻一扯——力道很轻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意味。
“看。”她声音低哑,带着点刚被撩拨过的沙砾感,“但现在,先把你嘴角的孜然粉擦干净。”
李心一愣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,果然蹭到一点褐色粉末。她没恼,反而笑出声,笑声清亮,像一串玻璃珠砸在玉盘上。
她松开抱枕,直起身,却没走开,而是凑得更近,温热的呼吸拂过杨蜜耳际:“那蜜姐帮我擦?”
杨蜜没答。
只是抬起手,拇指指腹慢条斯理地、一遍遍抹过她嘴角,动作轻缓,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孜然粉被拭去,留下一点微红的印记,和皮肤下隐隐浮现的温度。
窗外,城市灯火依旧流淌。
客厅里,空调低鸣如常。
而她们之间,某种东西正悄然沉淀,比刚才更沉,比刚才更烫,比刚才,更像一个无人宣之于口,却已落地生根的约定。
沈藤的门铃,又响了一次。
这一次,比刚才更短,更急,带着点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催促。
李心终于直起身,却没退开。她站在杨蜜面前,居高临下,眼尾微扬,像只刚刚确认过领地的猫。
“下次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像一枚钉子,稳稳楔进这方寸天地,“你教我用诺基亚录音。”
杨蜜抬眼,迎上她的视线,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她答应得干脆,随即抬手,指尖划过李心下颌线,一路向下,停在她喉结处,轻轻一点,“不过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沉静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纵容的笑意:
“得等你把第三稿分镜背熟了,再教你按哪个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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