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沉下来:“你们现在做的每一道C题,背后都有真实的人,在等一个答案。不是‘最优解’,是‘能用的解’。不是‘理论上成立’,是‘明天就能铺进排水管里’。”
耗子喉头动了动,没说话。
郭晗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马克笔印的袖口,忽然觉得那点蓝墨水,像一小块未干的淤青。
“第二,”李东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做完这张图,你们去一趟城西老工业区。”
“那儿?”耗子皱眉,“去年刚拆完,全是废墟。”
“对,就是废墟。”李东点头,“找三处地势最低的坑,拿手机拍下积水深度、周边建筑残骸角度、雨水流向痕迹。再记下时间——几点几分几秒,雨停了没,风向变了没,有没有人经过踩出新泥道。”
“第三,”李东掏出手机,调出备忘录,快速敲下一行字,递给两人看:
【请回答:如果把‘内涝’定义为‘人在非自愿状态下与水的持续接触’,那么‘接触’的临界值,是水深15cm,还是心理阈值0.3秒?】
郭晗盯着那行字,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耗子咽了下口水:“这……这不是数学题。”
“是。”李东收回手机,“这是人学题。”
他转身朝食堂方向走了两步,忽又停下,没回头:“对了,吉洪诺夫昨天撤回的消息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我没点开。但我知道内容。”
两人屏住呼吸。
“他说:‘真正的建模,始于你放下笔,走出去的那一刻。’”
话音落,李东没再停留,身影融进正午灼热的光晕里。
耗子站在原地,久久没动。
郭晗低头翻开自己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,第一页还贴着去年国赛的奖状复印件。他慢慢撕下那页,揉成一团,扔进路边垃圾桶。
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A4纸,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未落。
他忽然问:“耗子哥……你说,东神他……是不是早就知道,我们这次选C题,是因为我妈在城西做社区网格员?她说那儿的排水泵三天两头坏,每次下雨,一楼老人得靠邻居背出来……”
耗子没答。
他望着李东消失的方向,喃喃道:“我去年参赛前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齐腰深的水里,手里捏着一份密密麻麻的优化模型,可四周全是呼救声……我醒过来,改了选题。”
风起了。
卷起台阶上几片枯槐叶,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。
郭晗终于落下第一笔。
很轻。
但足够清晰。
——那是一只伸出水面的手。
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像在托举什么,又像在等待什么。
与此同时,化院北楼三楼实验室,主控台屏幕幽幽亮着。
刚才被李判剥离干净的Mn/Fe标定谱旁,不知何时,浮现出一行极细的白色小字,字体与幕墙水印一致:
【逻辑+0.1 → 触发衍生条件:人本建模意识(未激活)】
【当前状态:观测中】
【判定依据:已识别三次跨尺度耦合行为——
1. 物理尺度:腔体响应卷积核 ? 城市地表径流路径
2. 时间尺度:1963年附录末尾批注 ? 2024年国赛C题奇点定义
3. 认知尺度:数学反演工具性认知 ? 人本问题起源性认知】
【激活阈值:完成三次实地验证,且任一验证中,记录≥3个非量化变量(如:老人扶墙姿势变化频次、外卖员停驻时长分布、积水反光中云影移动速率)】
屏幕微光映在苏砚清侧脸上。
他没关那行字,只是默默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苦涩回甘。
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窗台,歪头看了看屏幕,又看了看远处食堂方向,扑棱一声飞走了。
李东没去食堂。
他在校门口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酸梅汤,一瓶拧开喝了一口,另一瓶放进帆布包侧袋。
包里还躺着早上陆明远塞给他的东西——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圆片,表面蚀刻着极细的同心环,中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。
“腔体升级最后一道校准片。”陆明远当时说,“用不上就留着,以后教你徒弟。”
李东没问“徒弟”是谁。
他摸了摸那枚圆片,冰凉坚硬,边缘微微发烫。
他知道,这不是校准片。
是钥匙。
是某扇门的把手。
而门后,站着十六个从不说话,却永远在等他敲门的人。
他抬头,正午太阳高悬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光柱垂直劈下,正正落在他脚前半米处。
那里,水泥地上不知被谁用粉笔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西边。
箭头旁边,一行稚拙小字:
【东神,来找你】
字迹新鲜,墨色未干。
李东弯腰,用拇指擦掉箭头,却把那行字,轻轻描了一遍。
然后直起身,朝城西走去。
背包侧袋里,酸梅汤瓶身沁出的水珠,沿着帆布纹理缓缓下滑,像一道无声的轨迹。
它不指向公式。
不指向代码。
不指向任何已知坐标系。
它只指向,人站立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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