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了张青的电话之后,王文海站在窗前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张青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,他说“适当的时候会召开常委会”。
王文海很清楚这句话的分量。
张青这是在告诉他,如果需要动用县委的力量来压制某些人的干预,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。有一说一,有了县委书记的支持,王文海的底气足了很多。
毕竟不管怎么说,张青是县委一把手,虽然同为正处级干部,但他已经可以压制徐哲厚了。
只不过。
王文海更加明白,如果一旦让张青出面,......
“文海,你猜对了。”沈秋云的声音低沉而凝重,没有一丝往日的爽朗,像一块浸透冷水的铁板,沉甸甸地压进耳膜,“鼎盛国际投资集团——根本不存在。”
王文海脚步一顿,脊背倏然绷直,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映出他骤然紧缩的瞳孔。窗外夕阳正一寸寸沉入山脊,余晖却照不亮他眼底翻涌的暗潮。
“我托的人查得非常细。”沈秋云语速很快,每个字都像刀锋刮过案板,“港岛公司注册处档案里,没有‘鼎盛国际投资集团’这家企业。全称、简称、英文名、曾用名,连同你给的注册地址——铜锣湾时代广场B座2108室,查无此户。那栋楼二十一层整层,三年前就已整体租给一家影视后期公司,法人叫周启明,做特效剪辑的,和投资、地产、基建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王文海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“更关键的是,”沈秋云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让那边的人顺着林怀盛这个名字往下挖。查到了。他真名叫林国栋,籍贯广东汕尾,七年前因涉嫌集资诈骗被港岛警方通缉,潜逃内地后改名换姓。他手底下有个‘金鼎咨询’的皮包公司,注册地在东莞,去年十一月已被当地市场监管局列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——吊销执照,法定代表人终身禁业。这人不是什么港商,是条从南边游过来的毒蛇,专挑财政薄弱、急于引资的县市下手。”
王文海闭了闭眼,额角青筋微微跳动。
“他还用过三个化名,在福建、江西、广西各骗过一个‘文旅综合体’项目,手法一模一样:先找地方官员牵线,再拉出个光鲜亮丽的‘考察团’,带去看早就租好场地、临时搭起脚手架、雇几十个工人轮班演戏的‘样板工地’。等合同签完、定金付清,他就消失。福建那个县,五千万保证金打了水漂,县委书记被省纪委带走;江西那个,连立项批文都是伪造的红头文件,盖章位置歪斜、油墨未干——人家连假章都懒得做旧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:“他这次挑中华川,不是因为你县有潜力,而是因为你县太穷、太急、太想翻身。徐哲厚刚上任县长半年,政绩焦虑最重;陈志强分管招商,年底要交账;马万财的招商局连续三年考核垫底……你们所有人的软肋,他都摸得清清楚楚。”
王文海没说话,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“文海,”沈秋云语气忽然放缓,却更显肃杀,“我已经把所有证据链整理成电子文档,加密打包,发到你邮箱。包括港岛注册处的查询回执扫描件、东莞市场监管局的吊销决定书原文、福建纪委通报截图、以及林国栋(林怀盛)的港澳通行证出入境记录——他上个月二十八号,从深圳罗湖口岸入境,当天就住进了宁州市的‘东方国际村’接待中心。而那个接待中心,工商登记显示,业主是家叫‘宁安宏远置业’的空壳公司,法人代表,叫马万财的表弟,马建军。”
王文海猛地攥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马建军。那个总在招商局门口晃荡、帮马万财拎包递烟、自称“搞工程中介”的三十岁男人。王文海见过他三次,每次都在马万财办公室里,一边削苹果一边笑嘻嘻地说:“王书记您放心,林董这人实在,跟我们家老表合作过三回,信誉杠杠的!”
原来不是表弟,是白手套。
“还有,”沈秋云声音陡然冷冽,“我让人顺藤摸瓜查了宁安那边的‘东方国际村’工地。那片地,根本不在宁州市建设规划区内。土地证是假的,施工许可证是套用另一家倒闭房企的旧编号,连塔吊的产权登记信息都对不上号——那些塔吊,是林国栋从宁州郊区三家废品站临时租来的二手货,刷了新漆,挂着‘鼎盛国际’的LOGO横幅,白天立着轰鸣,夜里拆下来拖走,第二天再运回来。工人是劳务中介按天雇的,工服统一发,工资日结,干完三天活,人就散了。整个工地,就是一场持续七十二小时的实景舞台剧。”
王文海站在走廊尽头,夕阳彻底沉没,暮色如墨汁般洇染开来。他望着楼下停车场,陈志强那辆锃亮的丰田中巴车正缓缓驶出大门,车顶还贴着“华川县赴宁安考察团”的红色横幅,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道刺目的血痕。
他深吸一口气,嗓音沙哑:“秋云姐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沈秋云笑了笑,那笑声却毫无温度,“我是你姐,不是你下属。但文海,我必须提醒你——你现在手里捏着的不是材料,是炸弹。引爆它,可能炸掉整个华川县领导班子,也可能把你自己炸得粉身碎骨。徐哲厚背后站着省里哪位领导?陈志强的提拔是不是刚通过组织部预审?马万财的岳父,在市财政局当副局长……这些,你都想过没有?”
王文海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我想过。所以我不打算现在就捅出去。”
“哦?”
“我要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签正式投资协议。”王文海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等他们把‘亚洲第一高楼’的项目建议书报到市发改委,等他们把土地出让金预付款打入共管账户,等他们把公章盖在那份写着‘鼎盛国际’名字的合同上——那一刻,所有签字、所有红章、所有会议纪要,都会变成铁证。而在此之前,谁都不能动。包括我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,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赞许:“……你长大了。”
挂断电话,王文海没有立刻下楼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邮箱,点开沈秋云发来的加密压缩包。解密密码是一串数字:19870315——他母亲的生日。他指尖微颤,输入密码,文档逐一展开:泛黄的通缉令扫描件、加盖红章的吊销决定书、模糊却清晰可辨的出入境记录、甚至还有林国栋在福建受审时的庭审录像截图……每一页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视网膜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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