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电话！”

包厢外边，有个平头枪手抵着白板仔的脑袋，冷语朝着崩牙驹喊了一声。

在枪口面前，面子是不值一提的。

见到又有三个枪手举枪朝着包间内走来，斩鬼也将探向腰后的右手慢慢放了...

钱顺仁声音很轻，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，却沉得坠进地板缝里。

程乐儿没答，只把烟递到唇边吸了一口，灰白的烟雾缓缓升腾，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浮游、弥散，像一层薄而冷的雾，隔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尚未撕破的体面。

他没看她，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手上——指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极短，虎口有层薄茧，是常年握枪、练拳、签支票、摁遥控器留下的痕迹。这双手，曾替她在台风夜修好漏水的天台排水管，也曾当着整个东半山富豪圈的面，把一份盖着和联胜红印的股权确认书推到她面前：“丰茂地产，你姓汤，它就该姓汤。”

可此刻，这双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。

“不是拆穿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像砂纸磨过木纹，“是……没让他说真话的机会。”

朱迪姐喉头一动，眼眶忽然发烫。她没哭，只是把下唇咬得泛白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，用那点尖锐的痛提醒自己：别塌，别输，别在他面前溃不成军。

“真话？”她冷笑一声，尾音发颤，“他哪句是真？‘丰茂地产是他留给你患的’？还是‘任何人都别想打它的主意’？又或者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喉头哽了一下，才把后面那句挤出来，“……他和林笑如，已经怀上了？”

程乐儿猛地侧过脸。

阳光正斜切过他半边轮廓，下颌线绷得极紧，瞳孔却静得可怕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，映不出光，也照不出影。

他没否认。

也没承认。

只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，发出轻微一声“嗤”。

那点火星熄灭的刹那，朱迪姐听见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，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
“他听岔了。”程乐儿说。

“听岔？”朱迪姐抬眼，眼底赤红，“电话掉在地上之前，他亲耳听见的！‘安心养胎’，‘你程乐儿是做负心汉，钟意的男仔，个个都要留在你身边’——他连儿子都敢认，还叫听岔？”

“他认的不是儿子。”程乐儿声音忽然沉下去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，“他认的是责任。”

朱迪姐怔住。

“丁孝蟹拿他怀孕的事要挟他，不是为生意，是为逼他站队。”程乐儿盯着她，一字一句，“丁家要吞丰茂地产，不是靠合同，是靠流言。只要港媒拍到他孕检单、B超图、甚至只是他扶腰走路的照片，丰茂股价明天就跌停。董事会那些老狐狸，转头就能把股份卖给五蟹。”

他停顿两秒，喉结滚动。

“他不能赌。赌输了，丰茂崩盘，他和肚子里的孩子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。”

朱迪姐嘴唇微张，想反驳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“所以，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——一个能压住所有流言、堵死所有贪婪嘴脸的理由。”程乐儿目光灼灼，“他需要一个‘丈夫’，一个能在股东会上拍桌子、在财经版头条上搂着他肩膀笑、在丁孝蟹面前直接亮出结婚证的男人。”

朱迪姐浑身一颤：“所以……他编出个孩子？”

“不是编。”程乐儿摇头，语气竟有些疲惫，“是借势。借丁家的刀，逼他自己上位。丰茂地产要活，他就得先‘嫁’给和联胜；他要稳住，我就得先‘娶’他。”

他伸手，轻轻覆上她搁在膝上的手背。

那只手冰凉，指尖还在细微地抖。

“他以为瞒得住，是怕他难受。”程乐儿拇指摩挲着她手背薄薄的皮肤，“可他忘了，他越藏，我越疼——疼他不信我，疼他宁可自己扛，也不肯让我替他挡一刀。”

朱迪姐眼睫剧烈一颤，一滴泪终于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，滚烫。

“那林笑如呢？”她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他……真的和林笑如……”

“没有。”程乐儿斩钉截铁，“林笑如三个月前就去澳门闭关了，连手机信号都没。丁孝蟹打电话时，他正在葡京赌场后巷帮人调监控——调的，就是林笑如那天进出的记录。”

朱迪姐呼吸一滞。

“他找海棠，是为拖住丁家的眼线。”程乐儿继续道，“海棠是台岛东湖帮的人，和五蟹在码头货仓有过节。丁孝蟹怕海棠搅局，不得不分神应付。而我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神忽地软下来，“我在等他主动来找我。”

朱迪姐怔怔望着他。

“他以为装作没事，就能护住我。”程乐儿苦笑，“可他不知道，我最怕的不是他有事，是怕他有事，还瞒着我。”

窗外，一只白鸽扑棱棱掠过阳台，翅尖带起一阵微风，掀动茶几上那份未看完的报纸。头版标题赫然印着：《五蟹集团突增百亿融资额度，丰茂地产成潜在并购目标？》

朱迪姐的目光扫过那行字，手指无意识蜷紧，指甲几乎陷进掌心肉里。

原来不是空穴来风。

原来他早就在刀尖上走。

原来她自以为的“替他分忧”，不过是站在岸上，看他独自泅渡惊涛骇浪。

“所以……”她喉咙干涩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，“那套西装……”

“是我订的。”程乐儿接上，“不是为婚礼，是为股东会。下周二，丰茂临时董事会，我要以‘准女婿’身份列席。丁孝蟹想用流言施压，我就用名分反杀——他敢爆你怀孕，我就敢当天戴戒指领证。他敢买通记者，我就敢把结婚证拍在财经主编桌上：‘麻烦登头版，标题就写——和联胜林董，正式入主丰茂地产’。”

朱迪姐猛地抬头，撞进他眼里。

那里面没有玩笑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，像礁石迎向海啸，碎不了，也退不了一寸。

“他怕我难过，所以不敢说。”程乐儿声音低下去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，“可我不怕他难，只怕他苦。他若苦，我必比他更苦十倍。”

朱迪姐的眼泪终于决了堤。

不是因为委屈，不是因为嫉妒，是因这笨拙又滚烫的、不肯示弱的温柔，终于凿穿了她所有强撑的堤坝。

她突然伸手，一把攥住他衣领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

“程乐儿！”她咬着牙，泪水汹涌，“下次再骗我，我就真跟林笑如走！”

程乐儿一愣，随即低低笑出声。

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，带着久违的松快，像绷断的弓弦终于卸力。

“好。”他点头，额头抵上她额角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睫毛，“他走，我就把五蟹全买了，拆了重建成幼儿园——专收他和林笑如的私生子。”

朱迪姐气得捶他肩膀，可手刚扬起，就被他牢牢攥住。

“不许打。”他声音忽然沉下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“他现在是双身子，打坏了，我赔不起。”

朱迪姐一僵，随即破涕为笑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嘴角却已弯起。

程乐儿抬手，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痕，动作轻柔得像擦拭一件稀世瓷器。

“别怕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丰茂地产是他的，他也是我的。丁家想掀浪，我就把浪头碾成沫。他要养胎，我就守着；他要出头，我就托着；他想飞，我就替他剪掉所有绊脚的线——哪怕那线，是我自己亲手系上的。”

朱迪姐鼻尖一酸，把脸埋进他颈窝，深深吸了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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