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头看我,蒜皮从指间簌簌落下:“Ken仔,发烧了还乱跑?你阿爸当年也是这样,烧到说胡话,非说船舱里有鬼在数硬币。”
我站在门槛,没进去。雨水顺着发梢滴在油腻的地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阿婆,”我问,“我爸沉船前,最后运的那批人……去了哪?”
老板娘剥蒜的手停了。她把最后一瓣蒜捏在拇指和食指间,凑到灯下端详。蒜瓣饱满,汁水欲滴,像一颗微型心脏。
“去了该去的地方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几乎被空调嗡鸣吞没,“有人拿命换钱,有人拿钱买命。你阿爸选了第三条路——他把钱,换成了时间。”
“什么时间?”
她终于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如浪:“……等你长大,等你发烧,等你亲手打开那扇门的时间。”
我低头,看向自己沾血的左手。血已半干,在皮肤上裂开细纹,像一张微型地图。我忽然想起陈国栋总爱说的一句话:“港岛没有秘密,只有价钱没谈拢的真相。”
那么,父亲用命换来的这个“时间”,标价多少?
我摸向裤兜,想掏硬币算一算。指尖却碰到一张折叠的纸条——不知何时被塞进去的。展开,是父亲的字迹,墨水洇开,像泪痕:
“Ken,如果你看到这张纸,说明你已经烧糊涂了。别信陈国栋,也别信我。信你自己流的血。它比所有账本都干净。”
纸条背面,用红笔画了个箭头,指向我左手虎口那道新鲜伤口。
我猛地抬头。
老板娘已起身,端着两杯冻柠茶走来。杯壁凝着水珠,滴在围裙上,洇出深色圆斑。她把其中一杯塞进我手里,指尖冰凉。
“趁热喝。”她说,“凉了,就尝不出茶里放了几粒盐。”
我握紧纸杯。杯身湿滑,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抬眼时,老板娘正把剥好的蒜瓣一颗颗扔进油锅。滋啦一声,白烟腾起,辛辣气味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就在这白烟弥漫的刹那,我忽然看清了——她围裙口袋里,露出半截黄铜怀表链。链子末端,垂着一枚小小的紫荆花徽章。和陈国栋领带夹上那枚,严丝合缝。
原来钥匙从来不在保险柜。
在阿婆身上。
在茶餐厅后厨那口永远烧着滚水的大铁锅里。
在我自己越烧越旺的体温里。
我低头喝了一口冻柠茶。
很咸。
咸得像海水。
咸得像“海升号”沉没那晚,灌进父亲喉咙的最后一口浪。
输液室里那瓶没挂完的药液,还在一滴一滴坠落。
第七十四滴。
第七十五滴。
我数着,把纸杯捏得咔咔作响。冰凉茶水顺着指尖流下,和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门外雨势渐大,噼里啪啦砸在铁皮棚顶,像无数硬币倾泻而下。
我忽然很想笑。
原来所谓“用钱话事”,从来不是我挥金如土。
而是有人,早早把我的命,折算成了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,静静躺在某本无人翻阅的账册末页。
而今晚十点,葵涌码头D7区。
那艘本该沉在海底的“海平号”,会准时靠岸。
船舱里,会走出七个穿黑雨衣的人。
其中六个,手里提着印有“金穗投资”字样的公文包。
第七个,会朝我微笑,露出左耳垂那颗和黑痣男一模一样的黑痣。
我喝完最后一口茶,放下纸杯。杯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声响。
阿婆没看我,正用长筷翻动油锅里的蒜瓣。金黄酥脆,香气炸裂。
“Ken仔,”她忽然说,“你阿爸临走前,让我交给你一样东西。”
她转身走向后厨,身影消失在蒸汽里。五秒后,她回来了,手里没拿东西。
只把左手摊开在我面前。
掌心,静静躺着一枚1983年的二便士硬币。女王头像朝上,眼神平静,仿佛早已预见所有风暴。
我伸出手。
指尖即将触碰到硬币的刹那——
输液室方向,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。
不是火灾。
是“鹰眼”系统最高级别红色预警。
屏幕上,一行血红大字疯狂闪烁:
【目标锁定:K-8807货箱已激活。倒计时:00:59:59】
我握住硬币。
它很烫。
烫得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。
而我的烧,彻底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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