恍惚间,华弟的思绪已经回到了昨天的那个下午。
当时他在波鞋街,往自家场子里运送一批酒水。
沾着太保的光,旺角一带有什么烟酒生意,和联胜都钟意分华弟一份去做。
本来以为又是平平淡淡...
我坐在医院输液室的塑料椅上,左手背扎着针,透明药液一滴一滴坠入软管,像倒计时。窗外是九龙城寨边缘灰蒙蒙的天,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随时要塌下来,砸碎底下那些歪斜的招牌、锈蚀的铁梯、晾在半空的褪色裤衩。我盯着吊瓶,数到第七十三滴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微信,不是短信,是港岛警署内部加密通讯软件——“鹰眼”的弹窗。头像是一只闭着左眼、右眼瞳孔里嵌着蓝光十字的乌鸦。发信人:陈国栋。
消息只有七个字:「阿Ken,你人在哪?」
我没回。把手机扣在大腿上,掌心压着冰凉的金属壳。三秒后,它又震。这次附带一张照片:一只沾着泥的黑色皮鞋,鞋尖正踩在我三天前丢在旺角砵兰街后巷的那张名片上。名片边角卷起,印着“金穗投资顾问有限公司”和一行小字——“钱能说话的地方,我不开口”。
我喉结动了动,没咽下去那股铁锈味。
就在这时,输液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两个穿便衣的男人并排站着,一个戴金丝眼镜,另一个左耳垂有颗黑痣。他们没看我,却把目光钉在输液架编号“B-17”上——正是我坐的位置。金丝眼镜抬手整了整袖口,露出腕表内侧一道浅疤,形状像被刀尖划过的港币符号“”。
我慢慢把右手伸进裤兜,摸到那枚硬币。不是港币,是枚1983年铸造的英国女王头像二便士,边缘已被磨得发亮。它本该躺在我书桌抽屉最底层,和七张不同银行的存单、四份境外信托文件、两封已拆封未寄出的辞职信一起。可昨晚发烧到三十九度七,我烧糊涂了,把它塞进了裤子右边口袋——就像小时候把护身符揣进裤兜,以为能挡子弹。
“Ken哥,打搅下。”金丝眼镜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隔壁打呼的老伯猛地睁开了眼,“陈Sir说您今天不方便接电话,所以让我们来送点‘退烧药’。”
他伸手,掌心摊开。不是药瓶,而是一只黄铜怀表。表盖微启,里面没有指针,只有一小片干枯的紫荆花瓣,叶脉清晰如刻。我认得这花——上个月十七号,我在中环汇丰银行金库B区签完最后一份离岸协议后,从陈国栋西装翻领上摘下来的。当时他说:“Ken,你签的不是合同,是遗嘱。”
我笑了下,牵动太阳穴一阵抽痛:“陈Sir自己不来?”
“他现在在赤柱监狱探监室,见一个刚吐完血的越南船民。”黑痣男忽然插话,手指无意识摩挲耳垂,“那人临死前交代了三件事:第一,八三年他替人运过一批货,货箱编号K-8807;第二,收货人付的是旧版英镑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我手背上的针头,“第三,运货的船,是你爸当年开的‘海升号’。”
我指尖一紧,硬币棱角割进肉里。
“海升号”沉没于1984年12月17日,台风“爱丽丝”过境当晚。官方报告写明:船员六人全部失踪,事故原因为舵机失灵。可我在去年整理父亲遗物时,在他航海日志夹层里发现一张泛黄纸条,上面用红铅笔写着:“K-8807没装货,装的是人。陈国栋说,活的比死的贵三倍。”
原来那时候,陈国栋就认识我父亲。
我缓缓抽出右手,硬币滑进掌心,冰凉,沉重。输液室灯光忽然闪了两下,惨白光线在金丝眼镜镜片上跳动,像某种摩斯密码。我听见自己说:“你们知道为什么港岛所有码头装卸工都怕我吗?”
没人接话。连隔壁打呼的老伯也屏住了呼吸。
“因为我从不碰货。”我抬起左手,让针头随动作微微晃动,药液在管中拉出细长银线,“我只碰钱。钱干净,钱不会开口,钱不会在半夜敲你家门说‘你爸骗了我’。”
黑痣男耳垂的痣颤了颤。
“但今天……”我拇指用力,硬币边缘深深陷进掌纹,“我想碰点别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输液室大门被撞开。不是警察,是三个穿灰色工装裤的年轻人,胸前绣着“永盛清洁公司”。为首那人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,袋口松垮,露出半截沾泥的船绳——麻纤维粗粝,打着死结,结扣处浸着暗褐色污迹,像干涸的血。
金丝眼镜脸色变了。他认得这绳子。去年油麻地码头命案现场,死者手腕就是被同款绳索勒断三根肌腱,法医报告注明:“绳结手法为越南南部渔民特有,需左手小指反扣三圈。”
“Ken哥!”工装青年咧嘴一笑,牙缝里卡着菜叶,“您要的‘退烧药’,我们顺路从观塘货仓捡的。”他抖了抖垃圾袋,里面哗啦作响,滚出几枚生锈螺丝、半截橡胶软管,还有一小叠湿透的纸——是八三年《南华早报》航运版,头条标题被咖啡渍晕染成墨团,但依稀可辨:“新界西岸疑现非法移民中转站”。
我盯着那叠报纸,突然想起发烧前做的梦:父亲站在甲板上,背后是燃烧的“海升号”,火光把他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我脚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一枚硬币放进我手心,硬币滚烫,烙得我掌心起泡。
原来烧得最狠的时候,身体比脑子更诚实。
“B-17号病人!”护士推着药车进来,口罩上方的眼睛扫过我们,“谁在输液还玩手机?限你三十秒关机!”
我低头,看见手机屏幕还亮着。陈国栋又发来一条消息,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图:赤柱监狱探监室监控截图。画面角落,陈国栋西装笔挺,正弯腰替那个越南船民整理毛毯。船民抬起脸,左眼蒙着纱布,右眼瞳孔深处,映出陈国栋领带夹上那枚小小的紫荆花徽章——和我怀表里那片干枯花瓣,出自同一株树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陈国栋不是来抓我的。他是来还东西的。
还我父亲欠他的命,还我这些年替他洗的黑钱,还那艘沉船底下埋着的、足够掀翻整个港岛警队高层的账本。
“关机。”我对护士点点头,当真按灭屏幕。
然后,在金丝眼镜和黑痣男凝固的目光里,我拔掉了手背的针头。棉签压住渗血的针眼,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,混着药水的苦味。我站起来,工装青年立刻把垃圾袋递过来。我没接,只从他工装裤后袋抽出一把剪刀——不锈钢刃,刃口带着新鲜磨痕,显然是今早才开的封。
“K-8807的货箱,”我盯着剪刀寒光,“钥匙在哪?”
金丝眼镜喉结滚动:“……在陈Sir保险柜,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“不对。”我把剪刀尖抵在自己左手虎口,轻轻一划。血珠涌出来,圆润,鲜红。“是他替我改过的生日。1967年10月28日,那天中环暴动,我爸在遮打道帮人运过一车汽油——给左派,还是右派?”
黑痣男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:“……两边都运。陈Sir说,你爸是唯一敢在枪口下讨价还价的人。”
我笑了,把剪刀插回青年裤袋,转身走向输液室后门。门楣上贴着张褪色告示:“紧急出口,仅限火灾使用”。我推开门,外面不是楼梯,而是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维修通道,墙壁潮湿,爬满霉斑,头顶应急灯滋滋作响,投下晃动的绿光。
“Ken哥!”工装青年追上来,“陈Sir说,今晚十点,葵涌货柜码头D7区,有艘货轮靠岸。船名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头也不回,脚步踩在锈蚀的金属梯阶上,发出空洞回响,“‘海升号’的姊妹船,‘海平号’。”
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。海平号在1985年就因走私军火被海关击沉,残骸至今躺在大屿山以南海沟——除非有人把它捞起来,刷上新漆,换副假船籍。
我摸向裤兜,想再确认那枚硬币还在不在。指尖触到的却是另一样东西:一张硬质卡片。抽出来一看,是张泛黄的船员证,照片上是我父亲,二十多岁,头发乌黑,眼睛亮得惊人。证件编号:HKMS-8807。发证日期:1983年11月3日。
我停步,仰头看那盏滋滋作响的应急灯。绿光在我瞳孔里分裂成无数个晃动的叉。
原来父亲把钥匙,藏在了最不可能的地方——我的病历本夹层里。而病历本,此刻正躺在医院缴费窗口的塑料托盘上,旁边摆着一张刚打印出的缴费单:金额栏写着“¥3,887.00”,诊断结果栏潦草写着“病毒性高热,建议住院观察”。
三百八十八万七千块。恰好是K-8807货箱当年的市价。
我攥紧船员证,继续往下走。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锁是老式挂锁,铜绿斑驳。我举起左手,让渗血的虎口正对锁孔。血珠滴落,在锁芯锈迹上砸出微小凹坑。就在这时,铁门内侧传来轻微刮擦声——像指甲在金属上反复抓挠,由慢到快,最后变成急促的三短三长三短。
摩斯码。SOS。
但我知道不是求救。
是开门的暗号。
我抹了把脸,血混着冷汗流进嘴角,咸腥。原来烧还没退。可奇怪的是,头痛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,像潜水员沉到深海,耳膜被压力撑得发痛,却听见了所有不该听见的声音:远处警笛撕开雨幕,近处水管里水流奔涌,还有自己血液冲刷血管壁的轰鸣。
铁门开了。
门外不是码头,不是货仓,不是任何我预想中的地方。
是一间狭小的茶餐厅。午市刚过,玻璃柜里剩半笼虾饺,蒸笼缝隙飘出白雾。穿围裙的老板娘坐在马扎上剥蒜,银发挽成髻,耳垂戴着一对翠绿玉坠——和父亲葬礼上,陈国栋亲手给她戴上的那对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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