勘景持续到下午两点。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三公里,刘佳用激光测距仪标出五个关键机位,又让摄影指导用iPad拍下不同潮位下的礁石纹理。刘艺菲蹲在一块扁平礁石上,用炭笔在速写本上勾勒构图:左侧是嶙峋黑礁,右侧是澄澈海水,中间留白处,她画了个小小的、背对镜头的人影,裙摆被风吹起一角。
“这个角度,”她抬头指向远处,“拍林晚独自坐在礁石上看海,得用广角,但要把焦距压在她后颈那颗痣上——观众会本能跟着焦点走,然后才发现她身后整片海。”
摄影师点头记下,又迟疑道:“可这样构图太空了,怕观众觉得冷清。”
“就是要冷清。”刘艺菲合上速写本,指尖蹭过纸页边缘,“她刚失去听力,世界突然安静,所有声音都变成了海浪的回响。空,才是她心里的声音。”
刘佳一直沉默听着,此刻才开口:“加个细节。礁石缝里,让她捡一颗透明玻璃珠。是渔民丢的,被海水磨了十年,圆润冰凉。她攥在手心,硌得疼——疼,是她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方式。”
刘艺菲猛地转头看他。正午阳光刺得她眯起眼,却看清他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,微小,清晰,被海风揉碎又聚拢。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吞没。
“我读过你剧本初稿。”刘佳平静道,“去年冬天,在你出租屋暖气片后面找到的。你藏得太浅,纸角都露出来了。”
她愣住,随即笑出声,笑声被海风扯得零散:“你偷看我东西?”
“不算偷。”他望着她,眼神坦荡,“我帮你把第十七场删掉了。那段林晚哭戏太满,像把所有情绪都砸在观众脸上。我改成她听见自己心跳声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然后镜头切到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心跳和汽笛渐渐同步。这样,痛才有呼吸感。”
刘艺菲没说话,只是低头翻开速写本,在那枚小小人影的掌心,添了一颗圆润的玻璃珠。光线下,它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斑。
回程车上,刘佳靠窗闭目养神,刘艺菲倚着他肩膀假寐。车窗外,海天相接处,一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划开一道银亮弧线。她眼皮半阖,看见他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白旧痕——是少年时骑自行车摔的,她亲手用创可贴缠了三天。现在疤痕淡了,可她还记得当时他龇牙咧嘴喊疼的样子,比演戏真实百倍。
晚饭在码头边的小餐馆解决。老板娘端来两大碗海鲜面,汤头奶白,浮着金黄虾油,撒满翠绿葱花。刘艺菲刚夹起一筷子面条,手机屏幕亮起,是谭松韵发来的微信语音,背景音嘈杂:“艺菲姐!刚刚试妆师给我试了新发型,说是导演要求的‘褪色感’——把黑发染成深棕,发尾挑几缕亚麻灰!我照镜子吓一跳,像换了个人!你快看看!”附带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谭松韵侧脸对着镜头,灯光柔得恰到好处,发丝根部是沉稳的深棕,越往发尾越透出雾蒙蒙的灰调,像被海风漂洗过的旧绸缎。刘艺菲放大图片,指尖停在她耳后一小片肌肤上——那里有颗米粒大小的褐色痣,位置、形状,竟和自己右眼下的胎记一模一样。
她心头一跳,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刘佳。他正低头吃面,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他是否注意到这个巧合,话到唇边却咽了回去。有些事,不必说破。就像镜海,真与幻之间,本就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夜里九点,刘艺菲独自回到酒店房间。浴室灯亮着,雾气氤氲,她脱下风衣挂好,赤脚踩进温热水流里。花洒喷出的水柱砸在肩头,她仰起脸,任水流冲刷睫毛。忽然,镜面水汽里,一枚小小的、歪斜的月亮轮廓缓缓浮现——不是她画的。线条更利落,弧度更饱满,月牙尖锐地指向右上方,像一把未出鞘的刀。
她伸手触碰镜面,指尖传来微凉触感。水珠顺着手臂滑落,在腕骨处积成一小洼。她凝视着镜中倒影,忽然笑了。原来他早就来了,就在这雾气弥漫的间隙里,无声无息,留下标记。
窗外,海潮声永不止息,一浪推着一浪,奔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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