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大运营商内部消息,5G基站建设进度比预期快40%。明年Q3,全国85%城区将实现千兆宽带覆盖。”姜文侧过脸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真要等到2014?到时候,短视频平台日均用户时长已突破三小时,中老年人都在刷‘爷爷奶奶跳广场舞挑战赛’——你还拿什么跟算法抢人心?”
方星河没答,只将那张写满批注的A4纸折好,放进西装内袋。动作很轻,却像把一枚火种揣进了胸口。
走出广电大楼时,暮色已浓。一辆黑色奥迪静静停在台阶下,车窗降下一半,露出董有德的脸。他朝方星河比了个手势——大拇指朝下,食指朝上,做了个“倒计时”的动作。
方星河点头,拉开车门。
车启动后,董有德递来一份加急文件,封皮印着烫金“国家广播电视总局·内部参阅”。方星河翻开第一页,标题赫然是:《关于启动〈电视剧编剧职业资格认证与分级管理制度〉试点工作的请示(草案)》。落款单位栏,除了广总,还并列着中宣部文艺局、教育部职成司、人社部专业技术人员管理司。
“今早三点钟签的。”董有德声音压得很低,“总局王局长亲自盯着走的绿灯。明天上午九点,将在朝阳门会议中心召开闭门论证会,首批十三家试点单位名单已内定——星河影业排第一位。”
方星河翻到附件页,手指在一行小字上停住:试点周期暂定两年,考核指标包含“原创剧本孵化数量”“青年编剧留存率”“行业薪酬结构优化指数”三项硬性数据。末尾加了一行手写备注:“若试点成效显著,将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《著作权法》修订案第二修正案。”
他合上文件,望向窗外。北京二环路晚高峰车流如织,霓虹初上,广告牌闪烁不停,某大厦外墙巨幅LED屏正滚动播放《中国好声音》海选宣传片,选手们嘶吼着“我的梦想是……”,声浪隔着车窗都能震得玻璃微颤。
方星河忽然开口:“董哥,去年《洪荒本纪》动画上线时,我们在B站搞过一次编剧直播课,弹幕里刷得最多的是什么?”
董有德一愣:“啊?这个……记不太清了,好像……‘编剧老师能不能教教怎么写出不尴尬的甜宠台词’?”
“不是。”方星河摇头,“是‘求编剧别再让我们替主角做选择了’。”
董有德怔住。
“Z世代观众不是看不懂剧情。”方星河声音平静,“是他们早就不信——有人真愿意花三年写一个角色怎么从怯懦变得勇敢。他们只信算法推送的‘三秒钩子’,只信流量给的‘即时反馈’。所以我们要做的,不是对抗算法,是重建一种更难、更慢、更痛,但更接近生命本相的叙事信用。”
车驶过长安街,天安门广场华灯初上。方星河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的脸,轮廓被流动的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。他忽然想起南京那场戏被剪掉的十八秒——搪瓷缸上的红漆在雨中洇开,像未愈合的旧伤。
真正的风暴,从来不在热搜榜上。
它藏在每一份被退回的剧本修改意见里,藏在编剧合同新增的“创作自主权”条款里,藏在影视城新划出的那片“无主演试镜区”告示牌后,更藏在今晚即将抵达北京南站的G102次高铁上——车厢里坐着二十七个刚通过星河编剧培训营初筛的年轻人,最小的十九岁,最大的三十四岁,行李箱贴着“中央戏剧学院”“上海大学温哥华电影学院”“西南政法大学法学硕士”等各色标签,箱角磨损处还沾着没洗净的泥土——那是他们刚从云南腾冲采风回来,为一部抗战题材剧集搜集真实口述史时,蹲在老兵院墙根下记笔记蹭上的。
车窗外,北京西站巨大穹顶亮起暖光,电子屏滚动着明日车次信息。方星河收回视线,打开手机,屏幕亮起,微信置顶是“星河编剧培育计划·核心组”。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凌晨两点四十七分:
【兰晓龙】:“刚改完《北纬四十度》第八稿。第三集雨夜谈判戏,我把所有‘口号式台词’全删了。现在主角只说三句话:‘水凉了。’‘枪沉了。’‘人还在。’——够不够?”
方星河拇指悬在键盘上方,停了三秒,敲下回复:
【方星河】:“够。但还不够狠。”
他按下发送键,又补了一句:
【方星河】:“明早九点朝阳门会议中心,带齐你所有被退稿的剧本。我们要干票大的。”
消息发出瞬间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不是微信,是系统通知:
【国家电影局】您提交的《关于设立国家级青年导演扶持基金的申请》已获原则性批复。请于72小时内补充《基金管理办法》及首批入选项目清单。
方星河没点开,直接锁屏。车窗外,一盏路灯倏然亮起,光线短暂地漫过他眉骨,在瞳孔深处投下一小片锐利的光斑——像一把未出鞘的刀,寒意凛冽,却已指向未来。
他靠向椅背,闭上眼。车流声、广播声、远处施工的轰鸣声,全都沉下去。脑海里浮起的,竟是少年时在旧书摊淘到的那本泛黄《电影艺术词典》,书页边角卷曲,铅字模糊,其中一页用蓝墨水写着:“导演是电影的作者,编剧是戏剧的灵魂,而观众,是所有叙事最终的审判者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
如今他懂了。
所谓时代洪流,从来不是裹挟人前行的巨浪。它是无数双布满老茧的手,在黑暗里摸索着重新锻造模具;是无数颗尚未冷却的心,在废墟上栽种新的麦子;是明知前方没有路,仍有人俯身拾起半截粉笔,在水泥地上,一笔一划,写下第一个字。
车驶入隧道,世界骤然变暗。
方星河在黑暗中睁开眼。
隧道尽头,光正汹涌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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