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自己左手掌心——那里,灰痕虽消,可皮肤之下,一道极淡的青色脉络正悄然浮现,自掌心蜿蜒而上,隐入袖中。
“……是‘引’。”
风声忽紧,卷起地上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柴堆。李寄舟袖袍微扬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青筋隐现,皮肤之下,那青色脉络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,如同活物呼吸。
他不再停留,身形一纵,已掠出院墙。
此时,客栈门前石阶上,大奔正与成彪并肩而立。大奔手里拎着两坛新沽的酒,酒封未拆,可眼神却亮得惊人,再无半分浑浊;成彪则抱着一摞粗布包袱,包袱角露出半截雷鸣剑鞘,鞘身缠着褪色红绸。
“真不喝?”成彪侧头问。
大奔摇头,将酒坛塞进墙根角落,用几块碎砖压住:“说戒,就戒。虹猫等着奔蓝兔救命,我若还捧着酒坛晃荡,算什么兄弟?”
成彪点点头,目光扫过街角——那里,李寄舟的身影刚刚消失于拐弯处。
“他走了。”成彪道。
“嗯。”大奔应得干脆,又挠挠头,“说来奇怪,自打他回来,我耳朵里总嗡嗡响,像有只小虫在爬……”
成彪瞳孔微缩,不动声色道:“许是风大,吹进沙子了。”
两人说话间,客栈二楼厢房门“吱呀”开启。蓝兔扶着八婶缓步而出,逗逗提着药箱紧跟其后。八婶面色苍白,可精神竟比先前好了几分,甚至能自己扶着栏杆下楼。
“干娘!”大奔一个箭步上前,想搀又不敢碰,只急得原地跺脚。
八婶却摆摆手,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落在李寄舟方才站立的柴堆旁——那里,几片落叶静静躺着,叶脉上,凝着一点将干未干的青色露珠,在日光下泛着微光。
她嘴唇翕动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蟾泪。”
蓝兔猛然抬头,视线如电扫向柴堆,又迅速收回,脸上血色褪尽。
逗逗手中药箱“哐当”一声磕在楼梯扶手上。
就在这死寂一瞬,街对面茶楼二楼雅座内,一道黑袍身影缓缓放下茶盏。此人面容隐在宽大斗篷阴影里,只露出半截削薄下颌,与一只戴着玄铁指套的左手。他指尖轻叩桌面三下,节奏与李寄舟方才叩窗之声,分毫不差。
茶楼檐角,一只灰羽乌鸦振翅而起,翅尖掠过日光,投下一道狭长黑影——那影子落于客栈门前青石板上,竟微微扭曲,显出一只蹲踞蟾蜍之形,随即消散于风中。
李寄舟已行至城西渡口。
江风浩荡,浊浪拍岸。他立于芦苇丛畔,解下腰间长剑,剑鞘古朴无纹,剑柄缠着褪色黑绫。他并未拔剑,只是将剑尖垂入水中,任流水冲刷剑鞘。
水波荡漾,倒映出他清峻侧脸,以及……倒影深处,那枚灰白卵壳正缓缓旋转,裂纹中渗出的寒雾,已悄然染透整片江面倒影。
一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尖点破倒影——卵壳影像碎成千万片,每一片里,都映出不同面孔:蓝兔持剑而立,八婶垂眸含笑,逗逗低头捣药,大奔仰天大笑……最后,所有碎片齐齐转向,映出李寄舟自己的脸。
而他脸上,一只竖瞳正缓缓睁开。
李寄舟垂眸,看着水中倒影。
倒影中的他,嘴角微扬,笑容与他本人一模一样,可那竖瞳深处,却翻涌着亘古寒潭般的漠然。
他忽而抬手,指尖蘸水,在湿漉漉的芦苇秆上写下两个字:
“甲子。”
笔画未干,江风骤起,芦苇摇曳,字迹瞬间模糊、晕染、散开——可那二字轮廓,却如烙印般深深印入芦苇纤维深处,青痕不褪,反在风中隐隐透出金芒。
李寄舟收手,转身,走向渡船。
船夫是个独眼老汉,正哼着跑调的小曲修补渔网。见有人来,抬头咧嘴一笑,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:“客官要渡江?船费三十文,管饭不管酒。”
李寄舟摸出一枚铜钱,搁在船头木板上。铜钱背面,赫然铸着一只凸起蟾蜍,蟾目嵌着两点朱砂,在日光下灼灼生辉。
老汉瞥了一眼,笑容僵在脸上,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惧,随即低头,手忙脚乱扯过一块破布盖住铜钱,嗓音干涩:“……好嘞,您坐稳。”
船离岸,桨声欸乃。
李寄舟倚着船舷,江风鼓荡衣袍。他望着两岸飞退的山峦,忽然开口:“老丈,这江叫什么名字?”
老汉手一抖,船桨差点脱手,勉强笑道:“……忘川江。”
李寄舟点头,目光投向江心漩涡深处——那里,水色幽暗,仿佛通向某个不可名状的渊薮。他袖中,那枚蟾蜕匣正微微发烫,匣腹七坑,已有三处悄然渗出湿润血珠。
“忘川……”他低语,声音被风揉碎,“倒是很合适的名字。”
船行至江心,忽闻鹤唳穿云。
一只雪羽仙鹤自云端俯冲而下,鹤喙衔着半卷竹简,竹简上朱砂批注淋漓,末尾赫然写着:“甲子荡魔,劫起忘川。玉蟾归位,万蛊同泣。”
鹤翼掠过船桅,竹简脱喙而落,不偏不倚,正坠入李寄舟掌心。
他展开竹简,指尖抚过那行朱砂批注,目光久久停驻于“万蛊同泣”四字之上。
江风忽烈,吹得竹简哗哗作响。李寄舟合拢竹简,抬眼望向云层裂隙——那里,一道金光撕开阴翳,直直劈向下游某处山坳。
山坳之中,一座荒废道观残垣断壁间,半截石碑斜插于泥,碑上“玉蟾”二字已被青苔覆盖大半,唯余“蟾”字右半边“詹”字轮廓,在金光映照下,青苔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新鲜刻痕——那刻痕,正是李寄舟方才在芦苇秆上写下的“甲子”二字。
金光落处,泥土翻涌,无数灰白虫卵破土而出,迎光而裂,万千幼蟾振翅腾空,翅膜透明,脉络金红,齐齐朝向渡船方向,发出无声嘶鸣。
李寄舟静立船头,衣袍猎猎。
他左手垂于身侧,掌心朝外,那道青色脉络已蔓延至小臂,脉络所经之处,皮肤泛起细密鳞纹。
江水滔滔,载舟东去。
而甲子之劫,才刚刚……浮出水面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