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娲娘娘。
这四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入李寄舟识海，震得他三魂七魄齐齐一颤，连麒麟魔那沸腾不息的阳炎都为之一滞。不是错觉——他分明感到自己体内那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躁动，在听到“女娲”二字时骤然凝滞，继而翻涌起一种近乎本能的臣服与战栗，仿佛沉睡万载的烙印被一声轻唤悄然揭开封印。
他喉结微动，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垂眸看着背上那只毛茸茸、热得直蹬腿却仍死死扒住他肩甲不放的玉兔仙子。她宫裙下摆已微微焦卷，兔耳尖端泛着被地火烘烤出的淡红，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盛着千年孤寂后乍逢生人的雀跃，也盛着某种李寄舟尚未读懂的、沉甸甸的托付。
“娘娘……为何要收回晶石？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并不沙哑，反而带着金晶石淬炼过的清越质地，在灼热气流中划开一道微凉的弧线。
玉兔仙子松开一只爪子，胡乱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，又迅速揪紧李寄舟后颈衣领：“哎呀，这事儿说来话长！当年娘娘亲手将八颗晶石交予我，命我依‘地脉九曲、阴阳轮转’之理布下地心之谷，以晶石为钥，启诸天门扉——可就在最后一颗火晶石封入地核熔炉那夜，天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，不是雷劫，不是星坠，是……是‘空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兔耳倏然压平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那缝隙里，没东西在看。”
李寄舟脊背一僵。不是惧怕，而是神魂深处某根弦被猝然拨响——他曾在惊雁宫残卷的夹层里见过类似描述：上古纪元末，诸天壁障曾有三次无声崩隙，第一次，太初龙陨；第二次，九曜失序；第三次……卷轴焚尽，只余焦痕如泪。
“娘娘当时正在补天余烬未冷之时。”玉兔仙子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飘散的硫磺烟，“她望了一眼那缝隙，便召我回昆仑墟。走前只留一句话：‘晶石非钥，乃饵。饵既投下，钓者将至。’”
饵？
李寄舟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，扫过脚下龟裂大地、翻涌岩浆、远处如巨兽脊骨般嶙峋耸立的赤色山峦。这地心之谷，这八颗晶石，这层层递进的试炼……原来从头到尾，并非为寻主，而是为守门？守一扇即将被外力撬开的门？
“所以你被封入卷轴，是为监守？”他问。
“监守？呵……”玉兔仙子忽而笑出声，尾巴轻轻拍打他后背，“我是饵篓边的浮标啊，傻哥哥。娘娘说我性子跳脱，易惹人注意，便将我锁在此处，专等一个能破开流沙、踏过毒焰、斩断伪麟之人——只有这样的人，才配看见这卷轴，听见这句话。”
她忽地从他背上滑落，足尖一点，悬停于半空，素白裙裾在热浪中猎猎翻飞，竟未燃起一丝火星。她双掌合十，指尖绽出一点温润青光，那光初时微弱，继而暴涨，如春水漫过焦土，竟在滚烫岩浆之上铺开一片澄澈琉璃般的镜面。
镜面之中，倒映的并非李寄舟身影，而是浩渺星空。
星河奔涌，星辰明灭，其中一颗赤色大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，星辉如血滴落，坠入虚无。而在那星轨尽头，一道细若游丝的灰线，正缓缓缠绕上另一颗青碧星辰的光晕——那青碧星辰，赫然与李寄舟丹田内木晶石所映照的色泽一模一样。
“你看。”玉兔仙子声音忽转肃穆，兔耳绷直如剑，“那是‘蚀’，非天灾，非劫数，是……窃取命格的贼。”
李寄舟瞳孔骤缩。他自然认得那青碧星辰——那是木晶石本源所系的“乙木星枢”，亦是他此刻性命交修的根基。而那灰线缠绕之势，分明是隔空抽丝、断根夺脉的歹毒手段！若非此地隔绝诸天感应，若非他身负麒麟魔体、气血如熔岩奔涌，只怕早已在毫无察觉间被蚀去三分生机！
“谁在窃取？”他一字一顿，声音里已无半分温度，麒麟魔的暴烈阳炎自毛孔蒸腾而起，在水晶石护膜之外又凝成一层赤金色的火焰铠甲，周遭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。
玉兔仙子摇摇头，镜面星光流转，灰线影像却愈发模糊：“娘娘未言其名。只说‘蚀’无形无相，寄于命格，附于因果，唯有一法可断——”她指尖青光猛盛，镜面轰然碎裂，化作万千光点升腾而起，尽数涌入李寄舟眉心。
刹那间，一段古老晦涩的经文烙印在他识海深处：
【甲子荡魔，非斩其形，而断其契；非焚其身，而濯其源。以五行为桥，引天罡地煞为刃，溯流而上，直捣命宫之隙！】
“甲子荡魔……”李寄舟咀嚼着这四字，心头巨震。这哪里是寻常功法口诀？分明是一道以时间法则为基、五行生克为刃、直指本源的禁忌秘术！所谓“甲子”，并非干支纪年，而是指代诸天命格流转的初始节点；所谓“荡魔”，荡的也不是妖魔鬼怪，而是……篡改命轨的“蚀”！
“娘娘留此术，是为……”他猛然抬头。
“是为你。”玉兔仙子轻声道，眼中竟有泪光闪动，“她算到，唯有身负麒麟血、手握金晶石、通晓木晶石循环、且能踏足此绝地者，方能在‘蚀’尚未完全扎根前，以甲子荡魔之术，逆溯命格之流，斩断那灰线之根！”
话音未落，异变陡生！
李寄舟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，翻涌的岩浆骤然停止奔流，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咽喉。紧接着，那些粘稠如血的岩浆表面，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——每一道裂纹之中，都渗出幽暗如墨的雾气。雾气升腾，扭曲，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人脸！有老者、有稚子、有披甲武士、有素衣书生……他们无声嘶吼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开合，却只发出令人牙酸的、金属摩擦般的“咯咯”声。
“蚀”的具现？！
李寄舟霍然转身，赤霄剑已握于掌中，剑尖斜指地面。剑身嗡鸣，金晶石的锋锐、木晶石的生机、水晶石的澄澈，三重光芒在剑刃上交织旋转，竟隐隐构成一个微缩的太极漩涡。
“别杀！”玉兔仙子尖叫，兔耳疯狂抖动，“那是被蚀寄生者的命格投影！杀了他们，蚀会立刻遁入更深命轨，再难追索！甲子荡魔……需引，不需断！”
引？
李寄舟目光如电，瞬间洞悉关键。他左手剑诀陡变，不再催动杀伐之力，反将赤霄剑往地面一插！剑锋入地三寸，嗡然震颤。金晶石光芒如潮水般顺着剑身灌入大地，木晶石则化作无数青色光丝，如春藤般沿着地脉急速蔓延。水晶石清光则化作一层薄薄水幕，温柔覆盖在所有岩浆裂纹之上。
刹那间，奇迹发生。
那些痛苦人脸的嘶吼声戛然而止。幽暗雾气并未消散，却如百川归海，纷纷涌入赤霄剑插入之地。剑身开始剧烈震颤，剑柄之上，竟缓缓浮现出一枚拇指大小、半透明的灰白色结晶——正是那灰线的本体雏形！
“成了！”玉兔仙子喜极而泣，双爪合十，“快！以甲子荡魔第三式‘溯光’，引剑中结晶，溯其命源！”
李寄舟毫不迟疑，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，狠狠点向那枚灰白结晶！
指尖触及结晶的刹那，时间仿佛被拉长、扭曲。他眼前不再是灼热地狱，而是化作一条奔涌不息的幽暗长河——河中沉浮着亿万星辰碎片，每一颗碎片都映照着一张面孔，一个名字，一段命数。而那灰白结晶，则如一枚冰冷锚点，死死钉在长河某处湍急的漩涡中心。
他心神沉入，循着那锚点逆流而上。
河水越来越急，星光越来越暗，压力如山岳倾轧。就在他神魂几欲撕裂之际，丹田内麒麟魔的阳炎轰然爆发，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洪流，悍然撞入幽暗长河！阳炎所过之处，阴寒退散，混沌辟易，长河竟被硬生生烧灼出一条清晰路径！
路径尽头，是一座悬浮于虚无中的残破祭坛。
祭坛中央，一尊面目模糊的青铜神像盘膝而坐，神像双手高举，掌心向上，托着一团不断蠕动、吞噬着周围星光的灰暗漩涡——那漩涡核心，赫然与李寄舟剑柄上结晶的形态完全一致！
“找到了！”李寄舟神念如刀，瞬间锁定神像眉心一点微不可察的裂痕。那里，一缕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灰线，正悄然延伸而出，跨越无尽时空，精准地刺入他丹田内木晶石所映照的乙木星枢！
就是此刻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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