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怕丢田,怕赔钱,怕儿子被抓去充军。”刘允浩望向天井上方一方窄窄的夜空,北斗七星清晰可见,“可成都后卫那些军户呢?他们的儿子早十年就埋在重庆府城墙根下,尸骨都化了泥。军田不归还,谁替他们守边关?谁替他们养寡母?谁替他们……”他顿住,喉结滚动,“谁替他们,把命还给大明?”
妻子默默将棉帕重浸冷水,拧干,再覆上他脸颊。水珠顺着她指缝滑落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翌日寅时三刻,华阳县衙大门洞开。西康判率二十名府衙差役列队而入,皂隶手持铁尺,书吏怀抱竹简,户房主事腰悬算盘,刑房典史手执黑索——阵仗森严,竟似缉拿江洋大盗。县丞慌忙迎出,刚拱手,西康判已将密函拍在他胸口:“奉总督衙门钧旨,清查华阳县自天启元年至崇祯十七年所有军田流转案牍!即刻起,县衙案牍库封闭,钥匙交予府衙户房!”
县丞脸色惨白:“通判,这……这不合例啊!”
“例?”西康判冷笑,“献贼火烧案牍库时,哪条例救了你们半本田册?如今总督要查,便是天条!”他侧身让开,两名差役抬着一只朱漆木箱步入大堂。箱盖掀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百支新竹简,每支简尾皆烙着“川康总督衙门”朱印,“这是新籍册。自今日起,华阳县所有军户转籍,只准登此册!旧册作废,焚于县衙丹墀!”
县丞双腿发软,扶住廊柱才未跌倒。堂下胥吏面面相觑,有人悄悄抹汗,有人盯着那朱漆木箱,仿佛里头装的不是竹简,而是烧红的炭火。
辰时初,成都后卫千户所校场旌旗猎猎。校场中央摆着三张长案,案上堆满户籍黄册、军屯簿、鱼鳞图册副本。西康判坐镇中案,左右是府衙户房主事与刑房典史。校场东侧,百余名青壮排成数列,人人赤膊,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——那是胡姓汉子召集的“同田会”乡勇,此刻却个个攥着锄头柄,指节泛白。
“胡五!”西康判点名。
人群分开,胡姓汉子挤出,额上青筋暴起,却强撑着挺直腰杆。
“你声称所占十亩田,系万历四十二年购自李家?”西康判翻开一本泛黄册子,正是《李氏义庄捐输录》抄本,“李家长房次子携弟投滇,临行前将祖田十亩托付族叔代管。此田,本属成都后卫军屯,永乐年间拨付李家耕种,因李家祖上系卫所匠户,故准其佃种,永不纳租。天启二年,李家族叔病故,田产由族中推举的‘田正’代管。你,可是当年那位‘田正’之后?”
胡五瞳孔骤缩:“这……这册子哪来的?”
“华阳宗祠神龛底。”西康判合上册子,“你若不信,现可随府衙书吏去祠堂取原件。若原件属实,你便是冒占军田的‘田正’私生子——按《大明律·户律》,伪托宗支、冒籍占田,杖一百,徒三年,田产没官。”
胡五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身后乡勇骚动起来,有人低声咒骂,有人悄悄后退。
西康判目光扫过全场,声音陡然拔高:“尔等听着!今日不夺田,不逼钱,只验人!凡愿转籍成都后卫者,需当场验丁:年十五以上、五十以下,无残疾,能持矛负甲,祖上三代无逃军、叛逆、流寇之罪!验过者,即登新籍,分田授械,子弟入学!验不过者……”他指向校场西侧,“那边有三辆牛车,载着官府备好的川米、盐引、布匹。不愿转籍者,可领‘安民凭’,持凭赴重庆府,每丁授官田五亩,另赐耕牛一头、铁铧两副、种子三斗!”
话音未落,校场西门轰然洞开。三辆牛车缓缓驶入,车辕上插着明黄色三角旗,旗上墨书“川康抚民”四字。车板上堆满麻袋,袋口微敞,雪白米粒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;另有陶瓮盛着粗盐,靛蓝土布卷成圆筒,静静躺在稻草堆里。
人群静得落针可闻。胡五怔怔望着牛车,忽然仰天哈哈大笑,笑声嘶哑如裂帛:“好!好!原来不夺田,是换田!不逼钱,是送钱!这官,做得比菩萨还慈悲!”他抹了把脸,大步走向西康判,“通判大人,小人胡五,愿验丁!”
西康判颔首,户房主事递过一支朱笔。胡五接过,在新籍册第一页郑重写下名字——墨迹未干,他身后数十名青壮轰然跪倒,齐声道:“我等愿验丁!”
校场东侧,一位老农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,枯瘦手指指着西康判:“大人,老朽孙儿十六岁,前年被拉去当夫子,修大渡河桥,摔断了腿……这,也算军户丁口么?”
西康判离座,亲手搀扶老人:“老人家,您孙儿修桥护路,便是为国戍边!腿虽断,心未残。新籍册上,记‘义勇丁’三字,授田加倍,另拨药费银二两!”
老人浑浊老泪滚落,重重磕下头去。
日头渐高,校场上人影渐密。西康判案前,新籍册一页页翻过,朱砂字迹如血蔓延。远处成都府衙方向,钟楼传来悠长钟声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钟声撞在青瓦白墙间,震落檐角积尘,也震得人心底那点怨气,丝丝缕缕,悄然散尽。
而就在校场钟声响起之际,云南楚雄府城外十里坡,杨畏知驻马而立。他身后,刘允浩率五十名精锐军士押着三辆囚车缓缓行来。囚车以铁链缠绕,车板上血迹斑斑,隐约可见“楚雄卫军田侵占案”朱漆大字。车中囚徒皆戴重枷,枷板上烙着“黔国公府庄田”六字。
杨畏知手中折扇轻摇,扇面绘着一幅《云岭春耕图》。他凝视囚车,忽而笑道:“刘允浩,你说,这三车人押进昆明,沐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,会不会吓得掉下一颗牙来?”
刘允浩抱拳,声音沉如古井:“按台,石狮子不会掉牙。掉的,是那些埋在庄田地底三十年的账本。”
杨畏知扇尖点向远方昆明方向,云层翻涌如墨浪:“账本不怕埋,怕的是……有人不肯挖。今日挖三车,明日挖三十车,后日……”他收拢折扇,咔嗒一声轻响,“便挖整个黔国公府的地基!”
囚车辘辘碾过黄土,车轮压过之处,野草伏倒,露出底下黝黑沃土——那土里,不知埋着多少被吞没的军田,多少被抹去的户籍,多少被无声掐灭的,属于大明子民的活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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