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城,夜。
锦衣卫堂上佥书都指挥李国禄正在带人巡视。
一声爆竹声响起,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烟花,但李国禄连看都没有看。
“按照朝廷规制,白天的治安归五城兵马司负责,夜晚的治安归巡...
南京城的晨光尚未彻底铺满青瓦飞檐,露落园内已有竹影摇曳,水声潺潺。那方寸之地,原是周桓王退隐心绪之所——曲廊回转处栽几竿修竹,假山叠石间引一脉活水,临水小亭名曰“听松”,匾额墨迹未干不过三年。可此刻,锦衣卫校尉已持尺而立,墨线悬垂,朱砂点记,沿廊柱、粉墙、曲桥一一标注拆改范围。王朝相负手立于亭前,指尖拂过梁上彩绘云纹,不言不语,只目光沉沉扫过整座园子。
周桓王并未远去,他坐在书房窗下,案头摊开一封刚写就的家书,墨迹犹湿。信纸右侧压着一张常熟老家的地契副本,纸角微卷,边沿泛黄。柳如是端来一碗参汤,见他凝神不动,轻声道:“老爷,这园子……真要全拆?”
“全拆。”他声音平缓,却无半分迟疑,“留半壁游廊、三尺水池、两株老梅——够了。其余皆拆,砖石归公,木料充作工部营建之用。”
柳如是抿唇,眼底掠过一丝涩意:“那‘听松’匾……”
“取下来,送进库房。”他抬眼,目光清亮,“不是供着,是封存。待日后朝廷另颁规制,若允士大夫建园,再挂不迟。”
话音未落,外院忽传来一声闷响,似梁木坠地,震得窗棂微颤。柳如是手指一紧,汤碗边缘沁出细汗。周桓王却只抬手翻过一页账册,指尖停在一行朱批上:“昨日户部核验浙江盐引,实销八万引,较上年增三成。然市舶寺报,宁波港出口棉布、生丝价涨二成,商贾争购,码头昼夜不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夫人,你可知为何盐价反跌?”
柳如是摇头。
“因海商贩运南洋稻米入浙,百姓食粮充裕,米价降,则盐课所依之民力愈厚。盐课之重,在民贫而不得不售盐换粟;今民有余粮,盐便非急物。”他搁下笔,砚池墨色浓重如夜,“朝廷开海,非为敛财,实为通血脉。江南之富,不在田亩,在商路;北地之困,不在贫瘠,在断流。露落园可拆,但江南水道不能淤,海上航路不能塞——这才是圣上要的‘清丈’,丈的是天下活脉,不是几堵墙、几片瓦。”
正说着,管家疾步趋入,额角微汗:“老爷,锦衣卫已拆至西角亭,王都督亲执铁锤,砸了第一根抱柱。他说……”管家略顿,声音压低,“他说:‘钱尚书若心疼,明日可来监工。朝廷不罚清官,但罚不清之规。’”
周桓王颔首,竟浮起一丝极淡笑意:“去备两坛陈年花雕,再切十斤酱牛肉。午后你亲自送去街道房衙署,就说——钱某谢王都督替朝廷守规矩。”
管家怔住:“老爷,这……”
“规矩若只束寒门,便不成规矩;若只容贵胄,便是枷锁。”他起身,推开窗扇,风裹着远处传来的凿木声涌入,“你告诉王都督,露落园拆后,我府东墙外那条窄巷,原是私占官道三尺,明日一早,我亲自带人将青砖砌回原界线。”
柳如是望着他背影,忽觉那身素绸直裰之下,脊梁比往日更挺一分。她默默转身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方旧帕,帕角绣着半枝折梅——那是崇祯十七年冬,周桓王自京师仓皇南渡时,她连夜缝就赠予的。彼时北风卷雪,紫宸宫火光映天,他握帕的手冻得发紫,却仍笑说:“梅枝虽折,根在土中,春来必发。”如今帕子褪色,而根,果然扎得更深了。
午后,王朝相果真携锦衣卫十余人登门,非为督查,而是奉旨颁授《南京城坊整治令》。圣旨明发:凡侵占街道、私扩宅院、违建楼阁者,限三月内自行拆改,逾期不遵,由街道房会同应天府强拆,所费工料银由违建者承当;凡主动配合者,准其申报新建规制,经工部勘验合度后,许建一亭一榭,不逾三丈。末尾朱批赫然:“朕观天下,非畏豪强之壮,实忧法度之弛。法若不行于周氏,何以行于黔首?”
诏书捧至周桓王面前时,他长揖及地,额触青砖。王朝相亲手扶起,低声道:“钱尚书,圣上说,您这第一拆,比当年徐阶拆华亭县衙还利落。”
周桓王只答一句:“王都督,拆园易,拆心难。臣拆的不是砖石,是二十年养出来的侥幸。”
翌日清晨,南京城南门启钥未久,一辆青帷马车悄然驶出。车帘半卷,露出周桓王半张侧脸,鬓角霜色更浓,目光却锐如新硎。车行至秦淮河畔,他令停车,独自踱至文德桥头。此处曾是灯市盛地,如今两岸茶肆酒楼林立,却不见昔日画舫连樯、笙歌彻夜之景。他驻足良久,忽见一老妪蹲在石阶上修补一只竹篮,篮中堆着几把青翠水芹,篮沿新编的篾条鲜亮夺目。
“老人家,这水芹卖与谁?”他俯身问。
老妪抬头,皱纹里嵌着笑:“卖给贡院后头那家‘味斋’,专供举子吃。说是吃了清心明目,好考功名哩!”她指指对岸,“喏,那边新开了家‘海味楼’,掌柜是从吕宋回来的,卖的是晒干的海虾、鱼鲞,还有南洋来的胡椒粉——听说一两胡椒,能换半斗米!”
周桓王默然点头,解下腰间荷包,取出三枚新铸的“永历通宝”铜钱,轻轻放入篮中。“劳您跑一趟,烦替我问问味斋掌柜:今年春闱,可有苏州常熟来的考生?”
老妪愣住:“大人您……”
“我姓周,苏州人。”他转身欲走,忽又止步,“若见着常熟来的举子,烦告他一句——露落园拆了,但园中那口古井,水还清甜。他若渴了,尽可去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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