龚照喉结滚动:“大人……您是想?”
“想让她们挖。”沈墨卿合上书,沙棘叶簌簌飘落,“给她们铁锹,再悄悄把炸药埋进她们挖的坑里。古丽以为她在掘开西北门户,殊不知她每掘一尺,都在帮咱们夯实长城地基。”
正此时,门外传来清越的梆子声。三更四点,霜气渐重,檐角冰凌滴答作响。沈墨卿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走向墙角铁皮柜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锡制茶叶罐,罐身烙着“金陵纱厂工会赠”字样。他取出最上层一个,启封,倒出的并非茶叶,而是细密如尘的褐色粉末,在窗缝透入的微光里泛着金属冷芒。
张宗仓凑近嗅了嗅:“火药?”
“不。”沈墨卿捻起一撮,任其从指缝滑落,“是硫化锑。金陵纱厂女工熬药时熬出来的副产品,混进面粉蒸馒头,三天内让人手脚发软,七日之后昏睡如死。她们运粮草进西北,咱们就送‘馒头’进她们的灶房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窗外灯笼,“红灯笼挂到腊月廿三,小年祭灶那天,醉仙楼该换新灯笼了——告诉掌柜,新灯笼要用猪血浸过的桑皮纸,里层裱一层薄铅箔。”
袁慰亭怔住:“铅箔?”
“防弹。”沈墨卿嘴角微扬,“古丽手下有个神枪手,百步穿杨,专打灯笼芯。可铅箔能挡住子弹,挡不住火——小年夜里,咱们要点三万盏灯笼,把南城照得如同白昼。她若真敢开枪,子弹打在铅箔上弹回来,崩瞎她自己的眼。”
龚照忽然颤声问:“大人……那洪秀全呢?他昨夜收了金佛,又签了卖国契,朝廷……真容得下他?”
沈墨卿沉默良久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正面是“光绪通宝”,背面却无字,只有一道深深划痕,像是被刀锋反复刮擦过。“知道这划痕怎么来的吗?”他拇指摩挲着铜钱边缘,“三年前,他在金陵纱厂举火把烧账房,火光照亮他脸上那道疤时,我站在人群最后,悄悄把这枚铜钱扔进火堆。它烧红了,又被他踩进灰里——现在,这铜钱比任何圣旨都烫手。”
他将铜钱按在蒸汽机锈蚀的铭牌上,声音低沉如铁:“洪秀全不是叛国贼。他是咱们埋在东桑心口的刀鞘,鞘里插着七把刀:第一把,是仁川港的铁路;第二把,是日方供给的‘补给’;第三把,是他昨夜在歌舞伎席间,趁醉塞进大村米歇尔袖口的那份《东北矿产分布图》;第四把……”沈墨卿忽然停住,目光投向车间门口——米歇尔裹着貂皮斗篷站在那儿,脸颊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电报。
“亲爱的沈!”她扑过来拥抱,带着伏特加与玫瑰香膏的气息,“刚收到消息,巴枯宁先生确实在琉球遇险,但已乘俄国军舰‘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’转向旅顺!他将在腊月廿二登岸,随行还有十二箱文件,据说是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关于国际自由联盟在东亚所有据点的密档。”
沈墨卿接过电报,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按,印泥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,显出底下细微的俄文缩写:KGB-7。他不动声色将电报塞进袖口,反手搂住米歇尔腰际,力道大得让她轻呼一声:“那太好了。请转告巴枯宁先生,燕京欢迎他——不过,得先让他把那十二箱文件,交给礼部译馆翻译成汉文。毕竟……”他附在她耳边,气息灼热,“咱们得先知道,哪些据点该修缮,哪些该……拆除。”
米歇尔仰起脸,眼中闪烁狡黠光芒:“拆除?沈,你真是个危险的浪漫主义者。”她忽然踮脚,在他唇角印下一吻,胭脂在苍白皮肤上晕开一点朱砂,“但你知道吗?阿列克谢教授今早离开米歇尔旅馆时,特意绕道去了东直门菜市——他买了三斤白菜、两把韭菜,还有一小坛腌雪里蕻。他说,这是给某个住在门头沟的‘浆果饼干师傅’带的。”
沈墨卿眸色骤然一沉,旋即舒展如常,笑着捏捏她鼻尖:“教授真是个体贴的邻居。”他松开手,朝张宗仓扬了扬下巴,“老张,去把长江号锅炉重新点火。告诉轮机长,今夜子时,让它沿着永定河逆流而上——咱们得赶在巴枯宁登陆前,先把旅顺港的潮汐数据校准一遍。”
张宗仓咧嘴应下,转身时衣摆扫过工作台,碰倒一只搪瓷杯。清水泼洒在《高丽地理图说》上,墨线晕染开来,恰好漫过平壤城的位置,像一滩缓慢扩大的血。
沈墨卿俯身,用袖口蘸干水渍。纸面留下淡青水痕,蜿蜒如河,最终汇聚于图册右下角一行小字批注:“倭寇之患,不在皮癣,而在肺腑。欲清其毒,必先养其肝——肝气旺,则胆汁充盈;胆汁充盈,则邪不可侵。”
窗外,最后一盏红灯笼被寒风吹得剧烈晃动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砖墙上,巨大、静默、轮廓分明,仿佛一尊正在铸造的青铜鼎,鼎腹内壁已悄然镌刻满细密铭文——那是尚未宣之于口的千条律令,百万字诏书,以及,一个帝国持续赢下去的全部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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